二十三年前,那是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夜。
陆承宇正被人追杀。
那时候他的仇家很多,他穿过一座陌生县城的暗巷。
转过一个街角,他忽然看见一盏灯笼。
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灯笼,掛在一辆破旧的推车辕上。
车旁支著个简陋的布棚,棚下摆著两张矮桌,一口大锅里白气裊裊升起。
是个麵摊。
摊主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蜷在炉子边打盹。
陆承宇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走上前,问道:“老丈,还有酒和面吗?”
老头一个激灵醒来,见有客上门,连忙搓手:“有有有!这么冷的天,客官快坐!”
他麻利地温酒、擀麵、烧水。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麵,一壶烫好的劣酒,摆在了陆承宇面前。
陆承宇刚拿起筷子,漆黑的街角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却瘦得惊人的女人。
她穿著单薄的旧袄,脸冻得发青,嘴唇乾裂,眼神却亮得嚇人。
她走到麵摊前,盯著陆承宇桌上的面。
“大侠,”她哀求道,“可否让我吃碗麵?我不会白吃。我吃了你的面,可以陪你睡觉。”
陆承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眼神里没有媚態,没有算计,只有对面的渴望。
陆承宇点了点头。
女人在对面坐下。
陆承宇把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面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碗,甚至没拿筷子,直接对著碗沿“呼嚕呼嚕”地喝起来。
麵汤溅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擦。
不过片刻,一碗麵连汤带水全进了肚子。而陆承宇一杯酒还没喝完。
他皱了皱眉,朝老头示意:“再下一碗。”
第二碗面端上来,女人依旧狼吞虎咽,仿佛饿了三辈子。
“你好像……很饿?”陆承宇放下酒杯,轻声问。
女人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掛著一根麵条:“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吃了你两碗面,可以陪你睡两晚。”
陆承宇没说话,只是再次抬手,示意老头继续下面。
第三碗面下好时,女人终於放慢了速度,她小口小口地吃著。
吃完第三碗,她擦了擦嘴,站起身:
“大侠,我吃好了,跟我来吧。”
陆承宇正要起身,老头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客官……她、她有病。”
陆承宇看向老头。
老头嘆了口气:“她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没了,为了吃饭……”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著头,脸色变得煞白,糯糯的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
陆承宇沉默了片刻。
他行走江湖这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被江湖碾碎的人,为了活下去,尊严、廉耻、健康,都可以一一捨弃。
这江湖从来不是话本里的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血泪和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瑟缩了一下,以为要挨打。
陆承宇把她拉倒墙角里,就当女人以为陆承宇要让她脱衣服的时候,陆承宇却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拉过她的手,將银子轻轻放在她掌心
“拿去看病,”陆承宇说道,“然后……好好活下去。”
女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几块银子,又抬头看看陆承宇,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她问道。
陆承宇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暖很暖,却让女人记了一辈子。
“不为什么,”他说,“就为这江湖上……还有我这样的傻子。”
说罢,他转身,重新走回麵摊,將那壶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丟下一块银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
谁能想到,二十三年前那个在寒夜里为了一碗麵出卖自己的瘦弱女子,竟成了后来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白髮魔女”。
只是,陆承宇早已忘记了她的模样。
於他而言,那不过是他行走江湖时隨手做过的一件小事。
这样的“小事”,在他人生中並非孤例,他做过,也忘过。
江湖太大,人太渺小。
“原来是你啊……”陆承宇在白髮魔女的搀扶下,踉蹌站起。
他看著她霜雪般的白髮,眼神复杂,“你果然……好好活下来了。挺好。”
布偕老握紧霜剑,眼中寒光一闪:“恩公,我替你杀了那个逆子。”
“不。”
陆承宇忽然沉下脸,声音变得阴狠:“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你,不要插手!”
“可是!”布偕老还想再劝,却见不远处那邋遢老道淡淡瞥来一眼。
只一眼。
布偕老浑身一僵,心神一震,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连真气运转都滯涩了半分。
那是警告!
“这是他们陆家的家事。”
老道大袖一挥,一道柔劲如云卷舒,將布偕老轻飘飘地拂到三丈开外,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
布偕老落地,咬牙欲再动,却发现自己周身气机已被牢牢锁住,竟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骇然望向老道,后者却已转过头去,继续剥他的花生。
陆承宇不再看她。
他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血跡,望向对面杀气冲天的陆飞。
“飞儿,”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头髮冷,“你不会以为……你贏定了吧?”
他轻轻挥舞著手中那柄从陆家子弟处夺来的长刀,刀锋在阳光下泛起一抹森寒的银光。
隨即,他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架势,右腿微屈,左腿后撤,身体前倾如弓,长刀斜指地面,刀尖微微上挑。
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饿狼,所有精气神都凝於刀尖一点。
这是《陆家刀法》的最后一式。
也是最凶险的一式。
名唤“捨身”!
这一刀没有退路,没有变化,没有防守。將全身功力、所有意志、乃至性命都押在一刀之上,不成功,便成仁。
拋弃一切杂念,心中唯存一念:
必杀眼前之人。
陆飞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一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因为用出来,就没了回头路!
“有趣!”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黑刀,摆出了同样的架势。
黑刀在手中嗡鸣,血纹跳动,仿佛在兴奋地颤抖。
他相信!
自己的刀,比陆承宇更快。
自己的恨,比陆承宇更凶。
院中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