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相隔三丈,持刀对峙。
一样的架势,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院中红绸静止,尘埃悬空,连远处隱约的鸟鸣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两道身影。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势,两人只是脚下一蹬,地面青石板轰然炸裂!
一黑一白两道刀光,如两条逆飞的流星,在半空交错而过。
黑刀如怒龙翻江,刀锋所过,空气撕裂出刺耳的尖啸。
银刀如白虹贯日,刀光清冷,却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各自向前衝出三步,同时停住。
背对而立。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风起,红绸飘动。
陆飞胸前衣袍“刺啦”一声裂开一道长口,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右肩斜划至左肋,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草!”
广缘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霍然起身。
可紧接著,他悬起的心又猛地落下,因为陆飞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反手將黑刀刀尖抵住地面,借力撑住身体。
刀锋入石三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就这么拄著刀,缓缓转过头。
而他的父亲,陆承宇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衣袍完好。
可下一刻,他胸前衣料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细长的血线缓缓浮现,从心口一直延伸到腹部。
鲜血,这才渗出。
起初只是一线,隨即如泉涌出,迅速染红衣袍。
陆承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陆飞。
然后,他轰然倒地。
身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无声息。
陆承宇,死了。
陆飞贏了。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还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刀里,没能回过神来。
只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了。
“恩公!”白髮魔女发出惊呼,想要靠近陆承宇的尸体,却被路刀背拦住了。
她眼中闪过杀机,手中的剑带著冰冷的真气,却被路刀背轻而易举的压制住了。
这时候,她才知道,这陆家的管家修为深不可测。
同时,她心里升起了疑惑与不解。
这时,陆承明率先对著陆承宇的尸体单膝跪地。
紧接著,路刀背同样走到陆承宇尸身旁,深深看了一眼,隨即转身,面向陆飞,同样单膝跪地。
周围数十名陆家子弟,无论老少,无论亲疏,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
刀鞘触地声、衣甲摩擦声,此起彼伏。
然后,是整齐划一、震彻庭院的呼喊:
“恭送老家主——”
“恭迎新家主——!”
声音如潮,在陆家大院里迴荡不休。
陆飞拄著黑刀,站在血泊之中,听著这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看著满地跪倒的陆家人,眼神却一片空洞。
他贏了。
杀了父亲,夺了刀,成了陆家新主。
这时,陆承明站起身,对著庭院中尚在震惊中的宾客们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礼毕,多谢各位江湖同道前来观礼。陆家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这是逐客令!
宾客们面面相覷,有的疑惑,有的明白,有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海捕司的湛剑君与海燕天交换了个眼神,也未多言,悄然退走。
白髮魔女布偕老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的路刀背,又望向陆飞,最后她深深的看了看陆承宇的尸体,最终默然离去。
不多时,满院宾客稀稀拉拉散去,只剩寥寥几人。
邋遢老道慢悠悠踱到陆承宇尸身旁,低头看了片刻,嘆了口气,嘴里念念叨叨什么。
广缘与楚狂君站在原地未动。
还有那一胖一瘦两个怪人,躲在院角廊柱后,目光仍死死黏在楚狂君身上,犹豫不定。
瘦子扯了扯胖子衣袖,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就在这时,广缘忽然看见,陆承明走到唐双双冰冷的身体旁,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丸,捏开她的嘴,轻轻送了进去。
“你干什么?!”广缘脱口喝道。
陆飞闻声转头,见状大喊:“三叔,你做什么?!”
陆承明却不答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唐双双的颈脉,又俯耳听了听她的心口,这才缓缓道:
“她还活著。”
“什么?”陆飞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还活著,”陆承明重复了一遍,“『断肠散』入口即亡不假,可她方才服下的,並非真正的断肠散。”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掌拍在唐双背后心!
掌心真气吞吐,柔和却绵长,如春风化雨,渡入她四肢百骸。
那枚赤红丹丸遇真气即化,药力隨经脉游走,直衝心窍。
“咳……咳咳……”
唐双双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里呛出一口黑血。
隨即,胸脯开始微弱起伏。
苍白的脸上,竟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陆飞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眼睁睁看著,唐双双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初时茫然无神,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她看见了满身鲜血、呆立不动的陆飞,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囈:
“陆郎……你也死了吗?”
陆飞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猛地扑上前,单膝跪地,一把將唐双双紧紧搂进怀里。
双臂收紧,用力得几乎要將她揉进骨血里。肩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他却浑然不觉。
唐双双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扎。她怔怔地靠在他肩头,感受著那真实的体温、剧烈的心跳,还有……滚烫的眼泪。
一滴,两滴。
落在她颈间,灼得皮肤发烫。
原来死人……是不会流泪的。
她缓缓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於轻轻回抱住了他。
红妆未卸,血染喜袍。
广缘不傻。
他那里不知道,这场父子相杀猫腻十足,他问陆承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陆飞的朋友?”
陆承明转过身,看著广缘说道:“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