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生抬眼看向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安仁堂的堂主,平静地叫了一声:“荣叔。”
他心想,自己这位荣叔脸皮果然够厚,心也够冷。
自己落到这步田地,被胡天南算计是一方面,他荣崇明何尝不是根本没把自己当人?
在荣叔眼里,一个小小石皮,根本比不过铁筋有价值。
当时但凡荣叔肯派一个信得过的铁筋与自己同去,局面或许都不同。
现在看自己活著回来,又正与胡天南对峙,自己立刻就成了他手里有用的棋子。
这態度转变,真是又快又自然。
你荣崇明,也不是什么好饼!
这时,站在荣崇明身后的陈仓,脸色已经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整个人都懵了,像被冰水浇透。
刚才因荣崇明带他熟悉地盘而升起的、对把头之位的热切期盼,瞬间冻结碎裂。
陈仓看向林福生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嫉妒,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
他心中不禁咆哮了起来。
林福生!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活著?
那种情况你怎么可能不死?你应该死得透透的才对!
你活著回来干什么!
我明明已经准备好当这个把头了,荣叔都亲自带我熟悉地盘了!
你这一回来,我算什么?
他太了解荣叔了。
林福生现在活著回来了,那么很有可能,原本荣叔要答应给他的资源,最终还会收回去。
荣叔眼中只有利益。
他心中疯狂骂著,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只能將拳头捏得死紧。
同样脸色阴沉的还有华文东。
华文东明明才三十多岁,脸皮子却皱巴巴的,这是因为脸色极为难看所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本以为林福生这个障碍已经彻底清除,没想到对方竟然爬了回来。
两次针对林福生的死局,都让这个小子活下来了?
胡天南此刻眼中也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惊疑与不解。
对他而言,石皮境与螻蚁无异,捏死这样的小角色本该轻而易举。
他设下的局,按理说林福生绝无生理。
可现实是,这只螻蚁不仅没死,还回到了这里。
他根本没想过林福生还能活著回来。
三番两次都没弄死这小子?
现在林福生活著回来,事情就麻烦了。
刘黑手的话,孟老头的话,现在再加上林福生这个活生生的苦主...
荣崇明这老狐狸,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几乎在同时,荣崇明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福生回来得正好!有些关於之前任务的事情,正需要你这位当事人,当著沈执事和各位兄弟的面,好好说一说,辨一辨!”
他知道活著回来的林福生,心中对於自己的『放弃』,肯定会有不满。
但在那之前,胡天南设计的杀局,需要先解决。
还有会里派来的这位不公道的沈执事。
就见荣崇明脸上浮现出一抹『愤懣』,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福生:“既然福生大难不死,活著回来了,那么方才刘黑手所说的、以及之前的种种疑点,自然需要重新釐清。福生,你把那天从接到任务开始,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若有什么证据,也一併拿出来!”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福生身上。
林福生脸上没有什么激动或愤慨,倒是很平静。
他看了一眼荣崇明。
荣叔倒是挺生气、挺著急的。
他记得荣叔的表情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为了达成什么目的,从而会表现出来什么样的表情,明明是暗劲强者,可有的时候也不会想著装什么高手风范。
隨即,林福生迎著眾人的视线,开始讲述。
从在银杏公园见到王本六三人,接到草图和明確的断后指令,到如何接应刘黑手,如何被追杀,如何拼死逃回公园,再到公园內,王本六等人如何袖手旁观、甚至有人暗中偷袭,自己如何被高汉生重创...
“后来我感觉高汉生、钱彪二人逃走的方向不对劲,感觉有问题,於是追了上去,然后伤势太过於严重,选择回家养了几日伤。”
林福生结束了敘述,目光平静地看向荣崇明,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胡天南。
和他想的一样,荣叔要利用这件事情对胡天南发难。
而他也不准备藏著掖著,若是能让胡天南难受的话,他很乐意。
“可有物证?”
荣崇明適时追问。
林福生想了想。
物证?
他好像还真有物证。
很快,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林福生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毛糙、沾染了血跡的草纸。
他缓缓將纸张展开,上面用炭笔勾勒的简陋地图、標註的箭头和潦草字跡,赫然呈现。
这正是当初王本六丟给他的那张『接应刘黑手並断后』的路线图。
“这是当初王本六给我的路线图。”
“上面標註了接应地点和『断后』的要求。我想,王本六的字跡和画图习惯,会里应该有人认得。”
看到这张图,荣崇明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喜色。
这几乎是铁证。
另一边的胡天南,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张草纸。
这张图林福生竟然还留著?
一张废纸,你他吗的用完了就扔了就好了啊,你还留著干什么?
你现在不仅活著回来了,还把这张催命符贴身带著?
林福生是早就想到了会有对质的一天?
这小子心机竟然这么深?
一个石皮境的小崽子,哪来的这种城府,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的是,林福生居然真的敢把这证据拿出来,当面和他、和怀仁堂对峙!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这种『小人物』的预期。
在他眼中,一个石皮和猪狗没有什么区別。
让你去死,你就应该老老实实、悄无声息地去死!
一个人想吃猪肉了,决定杀猪,这头猪居然敢反抗?
你林福生现在这种行为,就是那头不知死活的猪在反抗!
谁给你的胆子?
不过很快胡天南就眯了眯眼睛,心中思索:“莫非这小子有什么倚仗吗?”
“胡堂主,这张图,还有福生的证词,你怎么说?”
荣崇明的声音打断了胡天南的思绪,带著咄咄逼人的气势,“王本六是你怀仁堂的铁筋好手,他下达这种让同门石皮去送死的命令,难道是他自己的主意?”
胡天南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掛起冷硬的公式化表情,嗤笑一声:
“荣堂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王本六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一张图,几句话,就能证明是我指使的?这顶多证明王本六自己行为不端,或许是他与林福生有什么私人恩怨,擅自假公济私。与我胡天南,与怀仁堂,有何干係?”
一直旁观的沈执事此刻也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摆出一副公允调解的姿態:“荣堂主,胡堂主所言,也不无道理。这张路线图,只能证明是已故的王本六对林福生把头下达了不妥当的指令。至於是否受更高层级指使……目前看来,证据链確实不够完整,难以直接关联到胡堂主本人。我们处理会务,讲究证据確凿,以免冤枉好人。”
这明显偏袒的说法,让荣崇明脸色一沉。
“私人恩怨?王本六和林福生素未谋面,何来恩怨?!这分明是有人指使!”
“当初这个任务,是你胡天南亲自向杜社长提议,並点名要求林福生参加的!整个会里都知道,安仁堂与怀仁堂摩擦不少,林福生作为我安仁堂新晋的把头,你完全有动机藉此机会除掉他!你既有动机,又有下达任务的资格和机会,现在王本六的行为又与你当初的提议衔接,这难道是巧合?!”
胡天南似乎早有准备,闻言並不慌张,反而冷笑一声,指向身后那几个跟著他一起来、参与过任务布置的石皮境打手:
“荣崇明,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当初任务安排,是在堂口內公开商议的,我从未私下对王本六下达过任何针对林福生的指令!你们几个,当著沈执事和各位兄弟的面说,当时堂里是怎么安排的?我可曾说过一句要让林福生去送死的话?”
那几个石皮打手立刻爭先恐后地站出来:
“回沈执事,荣爷!当时胡堂主只是说需要派人参加行动,名单是大家一起擬的,绝对没有单独针对林把头!”
“是啊,王本六哥……王本六他后来怎么跟林把头说的,我们完全不知道啊!”
“我们都可以作证,胡堂主绝对没有下过那种命令!”
这几人显然事先被统一过口径,將责任完全推给了死去的王本六。
见到这一幕,胡天南冷笑。
正好王本六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就算他们不死的话,王本六等人也不会出卖他的。
“看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
沈执事这时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再次开口:“荣堂主,你看,怀仁堂多位弟兄都能作证。此事,看来確实是王本六个人行为失当,不幸殞命,也算得到了惩罚。至於是否牵连更高层,目前证据不足。依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了结。”
“林福生把头吉人天相,安然归来,乃是不幸中之万幸。会里对其抚恤照旧,並可额外嘉奖。怀仁堂对下属管教不严,也当有所表示,具体补偿,可由两堂协商。如此,既安抚了林把头,也维护了会內和睦,沈某回总堂也好交代。”
这番话,几乎是將偏袒的立场又加固了一遍。
用『证据不足』、『个人行为』、『维护和睦』等理由,轻描淡写地將胡天南的嫌疑撇清。
荣崇明的脸色冷了些。
现在在沈执事被被收买的情况下,除非有更高层级、能压住沈执事的人介入,否则很难扳倒胡天南。
局面已经很清楚了。
谁掌握了处理此事的总堂代表,也就是沈执事这个人,谁就占据了规则上的优势。
哪怕这不公平,但在帮派的规则框架內,沈执事的调解意见具有很大的分量。
荣崇明感到一阵憋闷。
杜震云处理沿江路纱厂的事情,根本来不了,其余会里面的大佬都在忙碌,难道他还能临时请人么?
现在该怎么办?
他精心准备的发难,被胡天南请来的一个『官方人物』直接轻视解决。
赌坊內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
许多人看向林福生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无奈。
即使当事人活著回来,拿出了证据,但在真正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似乎依然难以討回公道啊。
“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胡天南的嘴角勾起弧度,淡声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门口忽然骚动起来。
只见很多人,向著赌坊门口的方向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