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会散场到领完俸禄,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姬如常捧著那三块温润的灵石和九两碎银,站在巡夜司后院的库房门口,看著其他九名旧人同样神色复杂地从里面走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太快了。
面是昨晚见的,会是上午开的,补助是隨即领的,人是——过午就走。
这效率,简直像是有人在后面拿鞭子抽著赶路。
姬如常握了握手中的灵石,感受著那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三块灵石,是未来三个月的全部俸禄。九两银子,是同等时间的日常开销补助。
一次性发完。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至少在三个月內,他们这些被发配乡镇的“旧人”,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回县城。
意味著三个月內,他们的死活,与县城巡夜司没有任何关係。
意味著——新来的那帮人,根本不希望他们回来。
姬如常抬起头,望向库房外那阴沉沉的天。
为什么这么急?
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是这么个烧法。
除非……
除非他们来青嵐县,根本不是单纯为了“填补空缺”。
除非他们有更急、更隱秘的任务,需要在最短时间內清空所有碍眼的人。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十名旧人留在县城。
姬如常垂下眼帘,將灵石和银子收入怀中。
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死死压住。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这些人有多急——
他都做不了什么。
反抗?
一个炼气四层,在十多名新来的修士面前,什么都不是。
质问?
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足够实力,质问就是找死。
唯一的出路,就是——
老老实实听话。
把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全部吞进肚子里。
面带平静,转身离开。
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姬如常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库房。
外面,那九名旧人正三三两两地聚著,低声交谈。
看到姬如常出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赵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轻轻拽了一下袖子。
没有人开口。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姬如常只是对眾人微微点了点头,便越过他们,走向自己那个偏僻的小院。
身后,有人低声嘆息。
小院门口,秀娥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装。
不多,两个包袱,一个装著她自己的换洗衣物和几样从黑山前村带来的土產,另一个则装著姬如常那几件简单的换洗制服和那套旧铺盖。
看到姬如常回来,她连忙迎上前:“大人,都收拾好了。”
姬如常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匹拴在院门外枯树上的公家小毛驴。
驴是巡夜司標配的那种,灰扑扑的,个头不大,但胜在耐力好,走山路稳当。
问题是——
只有一匹。
姬如常微微皱眉。
按理说,调任乡镇镇守,就算不配马,至少也该有两匹驴,一匹驮人,一匹驮行李。
但库房那边只给了这一匹。
理由?没有理由。
姬如常没有问。
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他转头看向秀娥。
那姑娘也正看著那匹小毛驴,又看看自己脚下的两个包袱,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大人……要不,我走著跟在后头?”
姬如常没说话。
他走上前,將两个包袱一前一后搭在驴背上,繫紧,然后翻身骑了上去。
毛驴纹丝不动——这畜生早已习惯了驮人驮货,稳得很。
姬如常坐在驴背上,向秀娥伸出手。
“上来。”
秀娥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驴背上那个年轻的、表情淡漠的大人,又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掌。
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大、大人,这、这不合规矩……我、我怎么能……”
“上来。”姬如常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赶路。”
秀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姬如常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戏謔,没有狎昵,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好像她不是一个妙龄少女,而是一件需要搬运的行李。
不知怎的,秀娥心里那阵慌乱,竟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
她咬了咬嘴唇,伸出手,轻轻搭在姬如常掌心。
那手掌乾燥温暖,微微一握,便將她拉上了驴背。
驴背鞍子太窄,两个人只能紧贴著坐。
秀娥几乎是半靠在姬如常怀里,浑身僵硬,耳根烧得发烫,低著头,盯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大气都不敢喘。
姬如常却没有在意这些。
他一手揽著韁绳,一手虚扶著秀娥的肩侧(免得她摔下去),双腿轻轻一夹驴腹。
毛驴迈开步子,嘚嘚地走起来。
身后,那座住了不到一月的小院,渐渐远去。
前方,是出城的路。
是通往黑山的方向。
山路依旧崎嶇,但天色尚早,雾气也不重。
毛驴走得稳,姬如常也不催。
一路上,秀娥渐渐从最初的僵硬中缓过来,偶尔偷偷抬眼,看一看路旁熟悉的风景,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遇到上坡下坎,毛驴顛簸,她会下意识地往后靠一靠,然后触电般绷直。
姬如常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偶尔掠过两侧的山林,偶尔望向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黑色山峰。
午后时分,转过最后一道山樑,黑山前村的轮廓终於完整地出现在视野中。
夯土城墙,护村壕沟,吊桥,木门——一切都与姬如常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城门口。
那里,此刻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是十个八个,而是上百个,甚至更多。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粗布衣裳,脸上带著期盼和激动的神情,翘首望著他们来的方向。
秀娥愣住了。
“这……这是……”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的人群已经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姬大人来了!”
“真的是姬大人!”
“还有秀娥丫头!秀娥丫头回来了!”
欢呼声中,吊桥放下,木门大开,人群蜂拥而出。
为首的,依旧是那位精神矍鑠的赵老爷子。
他健步如飞,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几位村老和一群精壮汉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姬大人!”赵老爷子远远就抱拳作揖,“可把您盼来了!老朽接到县城传讯,说您要来村里当镇守,高兴得一宿没睡!全村老少都念叨著,说什么也要来迎一迎!”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上前,亲自接过驴韁绳,满脸堆笑。
旁边几个年轻人更是热情,七手八脚地把驴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抢著往村里搬。
秀娥趁机从驴背上滑下来,脚一落地,就被一群婶子大娘围住了。
“秀娥丫头,瘦了!”
“在县城过得咋样?大人对你好不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嘰嘰喳喳的问候声,把那姑娘围得晕头转向,脸上的红晕始终没褪下去。
姬如常翻身下驴,目光扫过这热闹的场面。
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传讯?
他今早才知道自己被发配黑山前村。
从县城到这里,二十里山路,他们走了近两个时辰。
而村里,不仅昨晚已经接到传书,还组织好了欢迎队伍。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消息比他们走得快。
意味著县城那边,至少在昨天——甚至更早——就已经决定把他们发配下来。
意味著今天上午那场会,从头到尾都只是走个过场。
姬如常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对赵老爷子道:“村长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赵老爷子连连摆手,脸上堆满笑,“大人快请!村里给大人准备了最好的院子,就在村中央,什么都齐全!大人看看满不满意,不满意咱再换!”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热情得近乎殷勤。
姬如常跟著他,走进那座他曾经来过的、被夯土城墙庇护的村子。
身后,是村民们的欢声笑语。
赵老爷子说的“最好的院子”,確实很好。
村子正中,一座独立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墙齐整,正房三间,厢房左右各两间,比县城那个小院宽敞了不止一倍。
这里也是村里议事所在,是整个村庄门面建筑。
院子里铺著青石板,正中有口加盖的水井,西墙根种著一棵枣树,枝叶繁茂。
正房窗明几净,显然提前打扫过,桌椅床铺都是新的,甚至还有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大人看,这院子老朽让人收拾了,该添的都添了,大人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儘管吩咐!”赵老爷子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姬如常的脸色。
姬如常环顾四周,点点头:“很好,辛苦村长了。”
“不辛苦不辛苦!大人能来咱们村,是咱们村天大的福气!”赵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后大人就是咱们村的镇守,有什么事儘管吩咐,全村上下,任凭差遣!”
这话说得漂亮。
但姬如常知道,这漂亮话背后,是一笔清清楚楚的帐。
他来了,村里就有了常驻修士。
村里有了常驻修士,邪祟就不敢轻易靠近。
村民们心安了,村子就更安全了。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每月露几次面,偶尔帮村里处理一些小麻烦。
这笔帐,对村里来说,怎么算都划算。
至於赵老爷子把孙女送到他身边、如今又这般殷勤招待,自然也是这笔帐的一部分。
姬如常没有戳破。
他只是点点头:“村长有心了。秀娥日后还要多麻烦村里照应。”
“哪里的话!秀娥是咱村的闺女,回来就是回家了!大人放心,一应吃穿用度,村里全包了!”赵老爷子拍著胸脯保证。
又寒暄几句,赵老爷子识趣地告退,留下两个婆子帮秀娥归置行李、熟悉院子。
等婆子们也走了,院子终於安静下来。
秀娥站在正房门口,看著这个比想像中好得多的新家,脸上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恍惚。
姬如常走到她面前。
“秀娥。”
“啊?”她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姬如常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往后,这院子里的日常事务,你来打理。”
秀娥点点头:“是。”
“外面的人情往来,村长那边、村里各家各户有什么事需要走动,你也替我处理。有处理不了的,再来问我。”
秀娥又点点头:“是。”
“还有——”
姬如常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正房门上。
“以后,我大部分时间会在那间屋里闭关修炼。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扰我。”
秀娥微微一怔。
闭关?
刚来就闭关?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看到姬如常那双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大人。”
她低下头,轻声应道。
姬如常不再多说,转身走进正房,关上了门。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姬如常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著院子里那个怔怔站著的少女,看著院墙外那些隱约传来的村民的欢笑声。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更远处。
那里,群山的轮廓若隱若现。
最高的那一座,黑如泼墨。
他收回目光,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心神沉入识海。
枯井之底,四株向日葵静静摇曳,等待著它们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