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巡夜司议事堂。
这座在巨蟒之灾中受损最轻的建筑,如今被重新收拾出来,作为新任镇守郑远山的“衙门”。
堂內陈设一新,原本属於沈炼的那张紫檀木座椅,已被替换为一张更加宽大、镶著银边的太师椅。
郑远山端坐其上,身后站著两位副镇守陈、梁,气息沉凝如山。
堂下两侧,左边是十九名新来的巡夜人,制服簇新,目光炯炯;右边是姬如常等十名“旧人”,补丁旧袍,沉默而立。
气氛微妙。
郑远山放下手中的文卷,目光扫过右侧眾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本县之地,连续发生恶性事件——血尸隱匿,阴河鬼物夜袭,更有妖物渡劫作乱,镇守以下,死伤惨重。州府对此,极为震怒。”
他顿了顿,声音冷淡:“此番调我等前来,便是要彻底整飭防务,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为此,经州府批准,本镇守重新划分防区。
县城由主力坐镇,各乡镇村落,亦需派驻专人值守,將危险灭杀於萌芽状態。”
此言一出,右侧九名炼气三层旧人,心中同时一沉。
果然,郑远山取出一张名单,开始宣读:
“张家镇,赵武镇守。”
“李家铺,钱通镇守。”
“王家集,孙大柱镇守。”
“……”
九个乡镇,九个名字。
九个人,全是那九名炼气三层旧人。
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落下,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们心底冰冷的深潭。
最后,郑远山的目光,落在那唯一还站著的旧人身上。
“黑山前村,姬如常镇守。”
“此村虽非乡镇建制,然人口两千余,地处要衝,富庶安定,实不亚於乡镇。此番特设镇守一职,由你担任。”
他合上名单,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尔等皆是经歷过劫难之人,经验丰富,派往基层,正是人尽其才。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州府厚望。”
堂內一片死寂。
黑山前村。
这个名字,在九名旧人耳中,並不陌生。
那是一个特殊的存在——非乡镇,却胜似乡镇。
两千多人口,有夯土城墙,有护村壕沟,有完整的十户联防体系,甚至比许多破落的乡镇更加富庶安全。
姬如常上次去那里处理殭尸之患,还带回了……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那里不在县城。
黑山前村虽然富庶,虽然安全,但它坐落在黑山脚下,距离县城直线距离十几里,但全是曲折山路。
一旦有事,县城的主力驰援至少需要半天。
半天,够一个村子被屠三十遍了。
更重要的是,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守一个两千多人的村子。
而县城里,此刻有近二十名修士,包括一位炼气七层镇守、两位炼气六层副镇守、六位炼气四层、十位炼气三层。
一个人。
对。
二十多人。
这就是“人尽其才”。
这就是“將危险灭杀於萌芽状態”。
堂內那九名刚被念到名字的炼气三层,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张家镇的赵武,是个三十出头、性子耿直的汉子,此刻脸涨得通红,向前半步,张口就要说话——
“我……”
“嗯?”
郑远山身后,那位虎背熊腰的陈副镇守,眼皮微微一抬。
一股沉凝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当头压下,直直笼罩了赵武全身!
赵武闷哼一声,双膝一软,险些跪倒,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
那是炼气六层对炼气三层的绝对压制。
没有动手,仅仅一个眼神,一缕气息,便能让人动弹不得。
“还有谁有异议?”陈副镇守瓮声瓮气地问,目光缓缓扫过右侧。
无人应声。
九个人,九张脸,有的涨红,有的惨白,有的涨红中透著惨白。
但没有人再开口。
那股威压,缓缓收回。
赵武大口喘气,扶著旁边的柱子站稳,低下头,不再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姬如常。
他是旧人中唯一的炼气四层,是那一夜里杀穿了半个县城、连斩十二只阴河水鬼的人,是九名倖存者心中默认的“头儿”。
如果他要说话,如果他要出头——
他会吗?
姬如常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期待,有担忧,有怂恿,也有看热闹的复杂。
他也感觉到,堂上那三道来自郑远山、陈副镇守、梁副镇守的目光,此刻正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甚至有一丝淡淡的——玩味。
仿佛在等著看他如何反应。
姬如常的脸,微微涨红了。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愤怒”——眉头微蹙,嘴唇抿紧,胸膛起伏幅度略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像任何一个被无故发配的年轻修士,应有的正常反应。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脸上的涨红褪去,眉头舒展,抿紧的嘴唇鬆开。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不高不低:
“属下领命。”
那九名旧人,有人愣住了,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也有人——或许是最年长、最通透的那几个——悄然鬆了一口气。
是啊。
头儿不闹,是对的。
闹了,又能怎样?
炼气四层,在炼气七层和两个炼气六层面前,算什么?
何况,人家还有十几个手下。
闹了,只会死得更快。
堂上,陈副镇守的目光从姬如常身上收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斩杀十二鬼物”的年轻人,会如此……识相。
郑远山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例行公事般说道:“既无疑议,今日便启程赴任。
黑山前村乃重地,你须得尽心竭力,莫要辜负州府信任。”
“是。”
姬如常躬身行礼,退后一步,站回队列。
从头到尾,他既没有像赵武那样衝动出头,也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失態惨白,更没有像少数城府深者那样故作淡然。
他只是“正常地”愤怒了一下,然后“正常地”接受了。
像一个被发配的旧人该有的样子。
仅此而已。
早会散后,十名旧人走出议事堂。
外面天色阴沉,又起雾了。
那九人沉默地走著,没有人说话。
姬如常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挺拔。
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赵武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有人嘆息,有人苦笑,有人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乡镇镇守……”钱老六声音沙哑,他是九人之一,被分到了最偏远的一个乡镇,“咱们这些旧人,说白了就是被发配了。
县城里那帮新来的,谁愿意去下面吃风喝沙?”
“话不能这么说,”孙小五勉强挤出一个笑,“乡镇好歹……有自己的宅子,有俸禄,平时也没那么多事,比在县城巡夜安全多了吧?”
“安全?”赵武回头瞪他,“你是没去过张家镇。那儿离黑山比这儿近,去年光是上报的尸变就有四起!我一个人过去,真出了事,连报信的人都没有!”
“行了。”
姬如常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依旧背对著他们,望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
“说这些没用。”他的声音平静,“州府来人,新镇守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旧人,这是规矩。咱们十个能活著,已经是命大。”
顿了顿,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九张熟悉的脸。
“下去之后,记住一件事——”
“遇到事,先保命。”
“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別逞英雄。县城不会有人来救你们,至少,不会及时来救。”
“活著,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那九人,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半晌,有人低声说:“头儿这是……真的接受了?”
没人回答。
只有赵武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接受?”他喃喃道,“你信吗?”
姬如常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天色已近正午。
院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响。
他推门进去,看到秀娥正在院中晾晒洗好的衣物。
那姑娘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看到是他,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
“大人!您回来了!”
姬如常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堂屋。
秀娥愣了愣,连忙放下手里的衣物,跟了进去。
她看到姬如常站在堂屋正中,目光扫过屋內简陋的陈设——那是她这半个月一点点收拾出来的,虽然破旧,但乾净整洁。
“大人,您……要用饭吗?我这就去做——”
“不用。”姬如常打断她,转过身,“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去黑山前村。”
秀娥呆住了。
“黑山前村?”她下意识重复,“那不是……我老家吗?”
“嗯。”姬如常看著她,“新任镇守,我。”
秀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问为什么,想问县城不是更安全吗,想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但她看到姬如常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点点头:“好。我这就去收拾。”
说完,转身走向里屋,脚步轻盈,甚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欢喜?
姬如常微微怔了一下。
隨即反应过来。
这姑娘本就是黑山前村人。
回家,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
至於自己——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望向西南方向。
远处,群山的轮廓若隱若现。最高的那一座,顏色深得发黑,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天边。
黑山。
黑山前村,就在那座山脚下。
姬如常望著那座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了握拳。
发配?
乡镇镇守,一个人,一个村,离县城十几里山路——
从表面看,確实是发配。
但……
黑山前村,有赵老爷子,有两千多村民,有夯土城墙,有护村壕沟,有完整的防御体系。
黑山前村,有他上次埋下的善意和人情。
黑山前村,距离县城足够远,远到没人会“恰好路过”,远到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不会把目光投向这种山脚小村。
黑山前村……
有足够多的“空档”,让他可以真正地、不受打扰地,回到那四株向日葵身边。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姬如常眯了眯眼。
发配?
或许吧。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好消息也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