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拿下毛涯,这事情又引发整个县城震动。
当寧月嬋再次召见的时候,就发现苏白不知道何时竟然又不声不响的达到神力境。
她的神情彻底变了。
她必须將苏白和她们寧家绑定的更深才行!
为此,她准备回一趟寧家。
寧月嬋站在寧府大门外,抬头看著那块匾额。
“寧府”两个字是她曾祖手书,百余年来悬在此处,歷经风雨,字跡依旧遒劲有力。
匾额下方的朱漆大门半开著,门房的老僕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从汾江县到凤山郡,快马加鞭。
她一路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覆盘算著该如何开口,如何说服那些长辈。
可现在站在熟悉的院子里,看著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花木、迴廊、假山,那些盘算忽然都变得单薄起来。
正堂里传出说话声。
“……三公子昨日又突破了,那套烈焰掌已经练到大成,火候十足,连老太爷都夸了!”
“可不是,我看这回潜龙榜,三公子必能进前五十!”
“前五十?你也太小瞧人了,依我看,前三十都有望!”
“过了,过了,能一次性跨入前五十就很不错了。”
寧月嬋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她穿过迴廊,走到正堂门口,站定。
堂中坐著几个人——她的大伯寧怀远,二叔寧怀山,还有几位族老。
他们正在喝茶聊天,脸上带著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內心的,眉眼舒展,皱纹都透著欢喜。
看到她进来,笑声停了停,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月嬋回来了?”大伯寧怀远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一种长辈的温和,“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人去接你。”
寧月嬋走进堂中,向几位长辈一一见礼。
“大伯,二叔,几位族老,月嬋此次回来,是有事相求。”
寧怀远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哦?何事?”
“是关於汾江县镇抚司的一个年轻人。”寧月嬋站得笔直,声音平稳,“此人名叫苏白,数月前还是第一境,如今已是第六境神力境,且斩杀了真气境高手安无隅。月嬋以为,此人天赋极高,值得家族重点培养。”
堂中静了一瞬。
二叔寧怀山放下手里的核桃,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第六境?斩杀真气境?月嬋啊,你是不是被人矇骗了?第一境到第六境,几个月?你当是吃饭喝水呢?”
“月嬋亲眼所见,绝无虚假。”寧月嬋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不躲不闪,“苏白此人,確实天赋异稟,若能拉拢,日后必成寧家一大助力。”
“助力?”一位族老捻著鬍鬚,慢悠悠开口,“一个神力境,能有多大助力?就算他日后能入真气境,也不过是个寻常真气境罢了。咱们寧家,真气境还少了?光是你三哥这一辈,就有四个。”
“可他不一样。”寧月嬋坚持道,“他数月连跨五境,这等资质,绝非寻常真气境可比。”
“数月连跨五境?”寧怀山又笑了,笑声更大些,“月嬋,你也是习武之人,你来说说,什么情况下能数月连跨五境?要么是之前隱藏了实力,要么是修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功法。你选一个吧。”
寧月嬋抿了抿唇。
她没法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想不通。
要说一开始认为是奇遇吧,现在她有时候也觉得,这真是奇遇能办到的?
可她知道,苏白身上没有邪气,眼神清澈,气息纯正,绝不可能是魔道中人。
至於隱藏实力……
“就算他之前隱藏了实力,那也是真气境的底子。能隱藏得让月嬋看不出来,又是如此年轻的真气境,这份本事,难道不值得重视?”
“值得。”寧怀远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月嬋啊,你说的这个苏白,確实不错。可他再不错,也是外人。咱们寧家的资源,首先得紧著自己人用。你三哥马上就要衝击真气后期,爭夺潜龙榜排名,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大伯,我不是说要减少三哥的资源。”寧月嬋深吸一口气,“只是希望能从家族閒置的资源里,拨出一部分给苏白。哪怕多一点丹药、功法,也算是一份心意。”
“心意?”寧怀山嗤笑一声,“一个外人,要咱们寧家什么心意?他在汾江县当差,你平日里多照拂几分就是了。若他真有本事,日后自会出头,到时候再拉拢也不迟。”
“到那时候,就晚了。”
“晚什么?”寧怀山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月嬋啊,你年纪轻,看人不准也正常。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真有天才,早就传遍天下了,还轮得到你我在汾江县遇见?”
寧月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好了。”寧怀远摆摆手,打断了她,“月嬋一路奔波,也累了,先下去歇著吧。这事,回头再议。”
回头再议。
寧月嬋太熟悉这四个字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她提出什么请求,只要这四个字一出来,就再无下文。
她站在原地,看著堂中几位长辈又端起茶盏,开始聊起三哥最近的突破,聊起潜龙榜的排名,聊起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
阳光从窗欞斜射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的笑意上,唯独没有照到她。
“那月嬋告退。”
她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穿过迴廊,经过花园,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得像要逃离什么。
花园里,几个丫鬟正在修剪花枝,说说笑笑,声音清脆。
看到她经过,丫鬟们连忙停下笑,垂首行礼。
她点点头,脚步不停。
快走到二门时,迎面遇上一个人。
“月嬋?”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站在面前,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三哥,寧天易。
“三哥。”寧月嬋停下脚步,垂眸行礼。
寧天易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让人去接你。汾江县那地方偏僻,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
“听说是为个什么人来求资源的?”寧天易负手而立,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神力境罢了,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寧月嬋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从小就被眾星捧月的三哥。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眉眼舒展,笑意浅浅,可那笑意落在她眼里,却像隔著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三哥怎么知道的?”
“方才路过正堂,听了一耳朵。”寧天易笑了笑,“月嬋啊,你眼光不错,能数月连跨三境的,確实少见。不过,咱们寧家的资源,可不是用来给外人铺路的。等三哥上了潜龙榜,得了朝廷封赏,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三哥给你。”
他说著,抬手拍了拍寧月嬋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
那手掌落在肩上,很轻,却让寧月嬋觉得沉甸甸的。
“多谢三哥。”
寧天易点点头,越过她,往正堂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对了,过些日子三哥要办个宴,请些朋友,你也来吧。多认识些人,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转身离去,锦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噹噹。
寧月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风吹过花园,吹落几片叶子,打著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傍晚时分,她又去见了祖母。
祖母住在后院,是个清静的小院,种著几竿竹子,养著一缸荷花。
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月嬋回来了?”
寧月嬋在榻边坐下,握住祖母的手。那手很瘦,皮包著骨头,青筋一根根凸起,像乾枯的树枝。
“祖母,月嬋来看您了。”
老太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在外头可好?”
“好。”
“吃得可好?”
“好。”
“睡得可好?”
“好。”
老太太笑了,笑容慈祥,皱纹堆叠,像一朵乾枯的菊花。
“那就好,那就好。”
寧月嬋陪著祖母说了会儿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汾江县的天气,街巷的变化,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完又闭上眼,像是在回味。
直到天色擦黑,她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回头看去,祖母又靠在榻上打盹了,呼吸绵长,身影被暮色笼罩,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第二天一早,寧月嬋离开寧府。
她没有再去正堂,没有再去见任何人。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再说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至於她父亲,没在。
就算在,也没用。
马车驶出凤山郡城,车轮轆轆,扬起一路尘土。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海市蜃楼,虚幻得不像真的。
城楼上“凤山郡”三个大字渐渐模糊,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寧月嬋放下车帘,靠进车厢,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苏白的脸。
那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抱拳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苏白明白,一路以来多谢大人提携和帮助,往后但有何事,苏白必死命相助!”
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死命相助。
她给他的是什么?
是几句提点,几本功法,一个牢头的职位。
而他回她的,是“死命相助”四个字。
寧月嬋是信得。
她从苏白话里听出了真心。
可家族给什么了?
难道就是她之前给的那本金钟罩?
又或者是牢头的职位?
马车继续前行,摇摇晃晃,顛顛簸簸。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大人,汾江县到了。”
寧月嬋掀开车帘,看到熟悉的城门,熟悉的街巷,熟悉的人来人往。
马车穿过城门,穿过街巷,最后停在镇抚司后院的门口。
她下了车,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里传来说话声,是苏白的声音,正在跟谁交代著什么。那声音平稳,温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清朗。
寧月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髮丝。她抬手拢了拢头髮,看著那扇门,看著门里透出的那点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说,有个人在路边捡到一块石头,以为是普通的石头,隨手扔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价值连城。
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要扔了一块璞玉?
不,她没有扔。
可她能留住吗?
她抬起头,看著天边渐沉的暮色。
夕阳正在西沉,余暉洒在院墙上,洒在屋檐上,洒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那金色很暖,暖得像能融化什么。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融不化的。
比如偏见。
比如轻视。
比如那句轻飘飘的“迟早要嫁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