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易天行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人在武道乱世献祭成圣
    夜深了。
    苏白站在院中,手里握著一柄普通铁剑。
    剑是下午从大牢那边隨便领的,寻常制式,三两银子一把,没什么特別。
    可此刻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剑身冰凉,那凉意透过掌心,顺著手臂往上蔓延,却又不是真的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他闭上眼,默运寒冰劲。
    內力在体內流转,起初如溪流潺潺,渐次加快,如江河奔涌。
    每一次运转,都有一丝凉意从丹田生出,顺著经脉蔓延开去,流遍四肢百骸。
    那凉意不刺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每个毛孔都透著清爽。
    他睁开眼,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对准地上的青石板。
    內力外放。
    一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石板上蔓延开去,从掌心下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眨眼间就有脸盆大小。
    霜花细细密密,在月光下闪著莹白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银。
    苏白看著那片白霜,心里有些震动。
    寒冰劲,点苍派上乘內功,漳州闻名。
    据说练到高深处,一掌拍出,能冻住三尺见方的水面。
    他本以为小成境界不过是入门,顶多让掌心发凉罢了,没想到竟能凝气成霜。
    这是小成?
    那大成该是何等景象?
    可惜,即便以他如今的財力,也只能暂时將功法献祭到小成。
    再多,祭品要求里面的一些天才地宝,实在贵的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抬起手中铁剑。
    寒霜剑诀。
    点苍派的镇派剑法之一,据说剑诀施展开来,剑出如霜,寒气逼人,剑光所至,草木皆枯。
    他起手一剑,平平刺出。
    剑尖刺破空气,带起一丝细微的啸音。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手中的剑活了过来,不再是死物,而是手臂的延伸,是身体的一部分。
    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那寒光与寻常剑光不同,带著一层蒙蒙的白,像是蒙了一层霜。
    第二剑,斜撩。
    第三剑,横扫。
    第四剑,迴旋。
    他开始还一招一招慢慢演练,后来渐次加快,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月光下,只见一团白光在院中滚动,白光过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
    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响声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萧瑟,像是秋天提前到了。
    他越练越快,越练越急,体內的寒冰劲跟著剑势运转,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江河奔涌,时而如大海怒涛。
    每一次运劲,都有一丝凉意从剑身透出,与剑光融为一体,化作漫天霜华。
    最后一剑,他纵身跃起,人在半空,一剑斩下。
    剑光如匹练般落下,斩在院中的石桌上。
    没有声响。
    石桌纹丝不动,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苏白落地,收剑,走近石桌。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出桌面上一层细细的白霜。那白霜覆盖了整个桌面,厚薄均匀,像是有人精心撒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刺骨,霜花在指尖融化,化作一滴水珠。
    他收回手,看著那滴水珠出神。
    方才那一剑,他分明没有碰到石桌。
    剑尖离桌面至少还有三寸,可剑气所至,寒意先到,竟在石桌上凝出一层霜。
    这还只是小成。
    若是大成呢?
    若是练到最高深处呢?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院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剑上,照在石桌的霜上。那霜在月光下闪著莹白的光,像一地碎银,又像满天星斗落进了院子里。
    苏白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有昨晚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微微发痒。就是这双手,昨晚杀了安无隅,一个真气境的高手。就是这双手,此刻握著剑,能使出点苍派的不传之秘。
    他想起献祭时的情景。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入体內,在经脉里奔涌流淌,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功法口诀,忽然间豁然开朗;那些原本需要千锤百炼才能掌握的招式,忽然间烂熟於心。
    就像现在这样。
    他抬起剑,又演练了一遍寒霜剑诀。
    这一次更慢,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
    第一剑,刺。
    剑尖刺出时,他感觉到体內的寒冰劲顺著经脉涌向手臂,涌向手腕,涌向剑身。那股劲力在剑尖处凝聚,蓄势待发,像是弓弦拉满,只等鬆手。
    第二剑,撩。
    剑身斜撩而上,那股凝聚的劲力顺势而出,在剑身周围形成一层蒙蒙的白气。白气所至,空气里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给剑身镶了一圈钻石。
    第三剑,扫。
    剑身横扫,白气隨之扩散,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所经之处,地上出现一排细细的白霜,从脚尖开始,向外延伸,直到三尺开外才渐渐淡去。
    第四剑,迴旋。
    他整个人旋转起来,剑光绕身飞舞,白气隨著剑光旋转,在身周形成一道旋风。旋风所至,地上的落叶被捲起来,在空中打著旋儿,每一片叶子上都凝了一层白霜,在月光下闪著晶莹的光。
    一套剑法使完,他收剑而立,气定神閒,脸不红,气不喘。
    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依旧,槐树依旧,石桌依旧。
    只是地上多了一圈白霜,从脚边开始,向外扩散,直到丈许开外才渐渐淡去。那白霜细细密密,均匀地洒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苏白看著那圈白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茶楼听到的说书。
    “那一战,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血溅三尺,刀光如雪!”
    说书先生拍著惊堂木,唾沫横飞。
    台下的人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拍桌子的,吹口哨的,什么都有。
    他曾经听著那些话本,何其嚮往。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似乎也能走到那一步?
    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也许,他本来就该是那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辉洒满天地。
    月光下,他的小院寧静安详,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缓慢悠长。
    三更天了。
    他收剑入鞘,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水很凉,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他抹了把脸,低头看著桶里的水。水面倒映著月亮,还有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年轻,眉眼舒展,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伸手搅了搅水面,月亮碎了,脸也碎了,变成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渐渐平息。
    他继续练剑。
    这一次练得更快,更急,剑光如雪,寒气逼人。
    苏白又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浑身热气蒸腾,头顶白雾繚绕,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
    寒霜剑诀配合寒冰劲,本应是越练越冷,
    可他此刻只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一团火在体內燃烧。
    不对。
    不是火。
    是气血。
    是力量。
    是那股在体內奔涌不息、几欲破体而出的东西。
    他收剑入鞘,走到院中空地,闭上眼,默运金钟罩心法。
    这门功法是寧月嬋给的,横练功夫,共六关。
    第一关炼皮,第二关炼肉,第三关炼筋,第四关炼骨,第五关炼脏,第六关炼髓,初成金刚不坏之身。
    他之前练到了第五关,炼脏有成,內臟强健,气血旺盛。
    可那日斩杀安无隅后,他隱隱觉得体內有什么东西在鬆动,像是关了很久的野兽,在牢笼里蠢蠢欲动,想要挣脱出来。
    今夜练剑,那种感觉越发强烈。
    寒冰劲在体內奔涌,气血隨之沸腾,每一次运劲,每一次出剑,都像是在衝击一道看不见的门。
    那门越来越松,越来越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功。
    金钟罩心法运转,內力从丹田涌出,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皮肤绷紧,肌肉鼓胀,筋腱拉伸,骨骼咯吱作响,五臟六腑微微颤动。
    一切如常。
    可紧接著,异变陡生。
    那股在体內奔涌的气血,忽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冲向骨髓深处。
    苏白浑身一震,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熔炉里,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那种热不是皮肉之热,而是骨髓之热,是血液之热,是生命本源之热。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热。
    太热了。
    热得他想要大喊,想要狂奔,想要一拳打碎什么。
    可他知道不能。
    这是第六关,炼髓。
    髓乃精血之源,骨髓一炼,全身气血都会隨之蜕变。
    这是脱胎换骨的过程,是凡胎向真气境迈进的最后关键一步,痛苦在所难免。
    他强忍著,继续运功。
    体內的热气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像是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像是火焰在骨髓里燃烧。
    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喷涌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
    忽然间,体內“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那股热气猛地一收,从四肢百骸倒卷而回,匯聚于丹田。丹田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在凝聚,在旋转,在咆哮。
    苏白睁开眼。
    月光下,他的双眼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星辰,光芒灼灼。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只是轻轻一握,空气就在掌心爆出一声脆响,像是被捏爆了什么。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臂上微微凸起的血管,看著皮肤下隱隱流动的金色光泽。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
    在体內奔涌,在血肉里咆哮,在骨髓中沸腾。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旁。
    石桌是青石的,桌面厚三寸,重逾二百斤,平日里他搬起来都有些吃力。
    此刻他伸手按住桌面,轻轻一抬。
    石桌离地而起,轻飘飘的,像是拿了一块木板。
    他放下石桌,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几人才能环抱。
    他伸出手,按住树干,轻轻一推。
    树干剧烈摇晃,枝叶哗啦作响,落下无数叶片。那叶片飘飘悠悠落下,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纹路清晰,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他分明感觉到,掌心之下,有一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在静静蛰伏,只等释放。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墙边。
    院墙是青砖砌的,厚一尺,高丈余。他站定,运力於右拳,一拳轰出。
    “砰!”
    一声闷响,院墙剧震。
    他收回拳头,看著墙上那个深深的拳印。
    拳印入砖三寸,边缘处砖石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半尺开外。月光照在拳印上,照出那清晰的纹路,照出那一拳留下的痕跡。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拳面微微发红,有些疼,但也仅此而已。
    若是以往,这一拳下去,拳头早就皮开肉绽,骨头都可能裂开。
    可此刻,只是微微发红。
    金钟罩第六关。
    炼髓有成,筋骨如铁,皮肉如钢。
    他走回院中,又演练了一遍拳法。
    这一次与之前截然不同。
    每一拳击出,空气中都爆出尖锐的啸音,那是力量太大、太快,撕裂空气的声音。
    每一脚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每一式展开,身周都捲起一阵狂风,吹得落叶纷飞,尘土飞扬。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而立。
    月光下,他浑身热气蒸腾,白雾繚绕,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
    可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演练,不过是散了个步。
    他闭上眼,感知体內的状况。
    丹田中,那股力量依旧在旋转,在凝聚,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蛰伏。
    经脉比之前拓宽了数倍,內力在其中奔涌,如江河入海,畅通无阻。
    骨骼比之前更重,更密,更硬,像是精钢铸就。血液比之前更浓,更稠,更热,像是岩浆在血管里流淌。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股力量。
    神力境巔峰。
    只差一步,就能迈入真气境。
    可这一步,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有人穷尽一生,卡在这一步,至死无法突破。
    有人一朝顿悟,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跨过那道门槛。
    他睁开眼,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依旧那么圆,那么亮,银辉洒满天地。
    他忽然想起寧月嬋说的那句话。
    “你能杀安无隅,绝非池中之物,不是猛龙不过江。”
    此刻想来,这话说得真好。
    不是猛龙不过江。
    他不是猛龙,可他过了江。
    从练肉到神力,从无名小卒到名动汾江县城,从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底层到斩杀真气境高手。
    这一路走来,靠的是什么?
    是献祭。
    可献祭之外呢?
    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是那股想要往上爬的欲望,是那股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念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上,照出掌心的纹路,照出虎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照出皮肤下隱隱流动的金色光泽。
    这双手,杀了安无隅。
    这双手,能使寒霜剑诀。
    这双手,能一掌拍出凝气成霜。
    这双手,能一拳轰碎青砖院墙。
    可这双手,还不够。
    还不够强。
    不够硬。
    不够让那些轻视他的人闭嘴。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力量在体內涌动,咆哮,想要衝出去,想要撕碎什么,想要证明什么。
    可他只是静静站著,一动不动。
    苏白站在院中,手里握著剑,却没有再练。
    剑尖垂地,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紧锁的眉头,照出他抿紧的唇角,照出他眼底深处的思索。
    “我还不够强!还不够!能上潜龙榜,才是真豪杰!”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又很快隱去。
    潜龙榜。
    那是整个大乾年轻一代的榜单,收录三十岁以下的天才武者,能上榜的,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每一个名字传遍天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传奇。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可他知道,潜龙榜上的那些人,比月亮更亮。
    “必须突破真气境。”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皮肤下隱隱流动著金色光泽。
    神力境巔峰,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该怎么跨?
    “用寒冰劲突破吗?”
    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另一个念头就紧跟著冒出来——
    “可是,点苍派会不会发现?到时候一旦追责,麻烦大了。”
    他想起安无隅。
    那人就是点苍派的叛徒,被追杀了多年,最后还是死在他手里。
    点苍派对待叛徒的手段,他听说过一些——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然后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发现他用点苍派的內功突破真气境,会怎么对他?
    毕竟,未经同意学习这种门派武学是一种江湖大忌。
    就算他杀了安无偶的功劳也没用。
    他皱了皱眉,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难道用烈阳劲?”
    他摇了摇头。
    烈阳劲是他最早练的內功,下乘功法,粗浅简陋,练出来的內力稀薄鬆散,不堪大用。
    用这种功法突破真气境,等於自毁前程。
    就算突破了,也是最弱的真气境,根基一坏,日后再也別想更进一步。
    “金钟罩又缺了后面……”
    金钟罩他练到了第六关,可第七关的心法,寧月嬋没有给他,估计也可能是没有。
    那是横练功夫的至高境界,成就金刚不坏之身,据说能硬抗刀剑,不惧拳脚。
    可没有心法,他只能停在第六关,再难寸进。
    “去找寧月嬋?”
    他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多欠寧月嬋。
    他需要在考虑一下。
    “还是去买一本上乘內功?”
    他想起郡府里的珍宝阁,可一门轻功都已经那么贵了。
    上乘內功,怕是天价。
    一本上乘內功,少则数万两,多则上几十两都很正常。
    他如今虽然有些积蓄,可离那个数还差得远。
    何况还要留些银两收购祭品,不能全花光。
    “太贵了,我现在本就缺钱得很。”
    他嘆了口气。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他还在想,还在犹豫,还在权衡。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
    第二天下午,大牢来了一位重量级犯人。
    苏白正在牢头房里看卷宗,门被推开,一个差役快步走进来,抱拳道:“苏大人,北镇抚司送人来了,说是要犯,让您亲自接收。”
    苏白放下卷宗,站起身。
    他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来到大牢门口。
    门口停著三辆马车,马车周围站满了人——三个差头领著一群正式差役,足足有二三十號人,把大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个个腰悬刀剑,神情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有几个人的衣裳上还沾著血跡,已经乾涸发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最中间那辆马车,车门紧闭,车窗用铁条封死,外面还加了一道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一个差头看到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苏大人!”
    这差头姓王,是北镇抚司的老人。
    此刻他满头大汗,额发贴在脑门上,喘著粗气,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布满血丝,像是熬了整夜没睡。
    苏白点点头:“王头辛苦了。人呢?”
    “在车里。”王头侧身让开,压低声音道,“大人千万小心,这人虽然受了伤,可毕竟是真气境的高手,不能大意。”
    苏白走到马车旁。
    车门打开,一股血腥气混著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能隱约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两个差役跳上车,把那人拖下来。
    那人被拖出车厢,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白低头看去。
    那人趴在地上,一身衣衫破烂不堪,血跡斑斑,有的已经乾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暗红色。
    他的头髮披散著,乱糟糟地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背上、腿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王头蹲下身,一把抓住那人的头髮,把他的脸抬起来。
    苏白看清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漆黑一片,不是天生的黑,而是被什么熏过、烧过,皮肤皱缩,结著一层黑褐色的痂。嘴角、眼角都有撕裂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著淡黄色的液体。整张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像是从火堆里扒出来的一样。
    一般人连他面貌都不看清。
    但苏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那晚袭击寧月嬋的轮转教妖人。
    轮转教西南分舵舵主,易天行。
    一个真气境的高手。
    他想起那晚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练皮境,连对方一个重伤的手下都只能躲藏。
    那时候的易天行,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神,高不可攀,触不可及。
    可如今,这个人就趴在他脚下,像一条死狗。
    苏白看著那张脸,看著那些伤口,看著那双半睁半闭、浑浊无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感慨?是快意?还是別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易天行,看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易天行身上。
    “这是怎么抓到的?怎么不送往凤山郡那边?”苏白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头鬆开易天行的头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道:“回苏大人,这是寧大人的意思。”
    苏白挑了挑眉。
    王头便开始解释。
    原来就在昨夜,易天行这个轮转教的妖人,不知怎么的,出现在离县城北边十里外的地方。
    被北镇抚司的暗哨发现了。
    最关键的是,这妖人似乎本身就受伤不轻。
    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一瘸一拐的,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扶著树喘气,像是隨时都会倒下。
    於是,北镇抚司的副差司周长青迅速做出决定——调集人手,围攻易天行。
    周长青亲自带队,带了五十多號人,把那片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终於成功抓捕他。
    说是打斗,其实更像是一边倒的围殴。
    易天行本就伤重,根本没什么还手之力,勉强支撑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打趴下了。
    “周长青?”苏白微微眯起眼。
    对了,北镇抚司的副差司就是周长青。
    苏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先將人押入地下二层,穿琵琶骨!”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几个差役上前,把易天行从地上拖起来。
    易天行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被拖著往前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只有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路过苏白身边时,微微转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白站在原地,看著大牢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
    门上的铁环晃了晃,撞在门板上,发出“咣当”的脆响。
    他转过身,看著王头。
    王头还在喘气,额头的汗又渗出来一层,顺著脸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衝出几道白痕。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苏大人,剩下的就麻烦您了。”王头抱拳道,语气郑重,“这个妖人是一位舵主,还不能死。上面说了,要活的,要审的。”
    苏白点点头。
    “我明白。”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头鬆了口气,又抱了抱拳,带著人走了。
    马车轆轆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苏白站在大牢门口,看著那些马车消失在街角,看著尘土慢慢落定,看著街上重新恢復平静。
    他抬手拢了拢头髮,转身走进大牢。
    大牢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混杂著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
    他穿过通道,走下楼梯,来到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暗,更潮,更冷。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阴寒的气息,像是浸在冰水里。
    墙壁上渗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匯成细细的水流,流向不知什么地方。
    易天行被铁链锁在墙上,双手高高吊起,双脚离地三尺。
    两根铁钎穿过他的锁骨,从肩胛骨下方穿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翻著白,像是两张咧开的嘴。
    他低著头,头髮披散,看不清表情。
    苏白站在他面前,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易天行的影子蜷缩在他影子的角落里,小得像一团墨渍。
    “易天行。”苏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又反弹回来,形成重叠的回音。
    易天行慢慢抬起头。
    那张漆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可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的眼睛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看著苏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嘴角扯动,牵动伤口,渗出几缕血丝,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口的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你好像认得我?但我没见过你。”他说,声音沙哑。
    苏白面无表情。
    “上一次,寧月嬋,围杀,响锣。”
    易天行闻言,脸色一变。
    “原来是你!”
    “那晚,你躲在暗处。我以为是个螻蚁,没在意。”
    他顿了顿,歪著头,打量著苏白。
    “没想到,居然是县城里面的牢头,不过,你胆子似乎有点小,神力境,都不出来帮帮你的寧大人。”
    苏白没有说话。
    虽然被易天行误会了。
    但他没必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