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行送过去了?”
周长青坐在大椅上,面带得色的问道。
他斜倚著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击著红木,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回大人,已经送到了。”
交差之后回到北镇抚司的王差头恭敬的回道。
他躬著身子,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著,目光落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嗯,这次大家辛苦了,都重重有赏,等我走了,到时候王头还是要加点担子。”周长青笑道。
他笑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笑意里,分明透著一种施捨的意味——居高临下,恩威並施。
一旁的王差头腰弯的更低了。
那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整个人像是折了一半。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近乎虔诚:
“一切都是大人领导有方,卑职一切听从周大人命令!”
周长青闻言满意的点点头。
他抬起手,理了理衣袖,又伸手掸了掸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掌控感。
“这次,抓到易天行,不够!”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是分舵舵主,手上有不少轮转教妖人的情报,轮转教的人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放弃他,到时候大概率会派人过来救援,让我们的人死死盯住城门口。夜里也要加大巡逻。”
周长青慵懒的开口道。
他说这话时,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漫不经心地看著自己的指甲。
“是,大人!”王差头回道。
他的声音恭敬而乾脆,没有半点犹豫。
“嗯,要是真发现轮转教的妖人踪跡,先別动手,一切都要通知我,你先下去吧。”
周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意味深长。
像是笑,又不完全是笑;像是得意,又不只是得意。
更多的是一种成竹在胸的篤定,一种算无遗策的自得。
有了这次的功劳,加上他家族发力。
很快,他就也能升官了。
他这样想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不过,他现在还不急。
要是能抓到更多的妖人,那岂不是更好。
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到时候功劳更大,升得更快,爬得更高。
而且,他还要对付苏白。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苏白居然敢杀了毛涯,难道不知道那是周家的人?
毛涯虽然只是个奴才,可打狗还要看主人。
在这汾江县,谁不知道毛涯是他周长青的人?
谁不知道毛涯背后站著周家?
就算是寧月嬋,也不敢隨意乱动。
这苏白也敢动?
他眯起眼,眼睛里寒光闪烁,像是冬夜里的刀锋。
他必须狠狠报復甦白。
不,不止是报復,是让苏白死,死得很难看。
要让所有人知道,得罪他周长青的下场是什么。
要让所有人看著,看著苏白是怎么一点点绝望,一点点崩溃,最后死在泥泞里,像一条死狗。
特別是这次抓捕易天行,就是一个好机会。
他的手指又开始叩击扶手,一下,又一下。
要是轮转教的人去救援,他完全可以先不管,看著他们杀进大牢,看著他们和苏白拼杀。
要是苏白死在和轮转教妖人拼杀中,最好。
一了百了,乾乾净净,还不用他亲自动手,连善后都省了。
而且,他还能趁著轮转教妖人劫狱和苏白大战一场消耗后,再来个黄雀在后。
等他们两败俱伤,他再带人杀进去,一举拿下所有妖人。
战场中,要是苏白不小心被他下面的人误伤死掉,那也是没办法嘛。
完美,天衣无缝,一石二鸟。
简直就是完美。
他想著,嘴角的弧度又勾起来,这一次更深,更明显,带著一种嗜血的快意。
易天行押入牢狱后,便接连有不少人,前来调查审问。
想要从他的口里面,挖出更多关於轮转教的隱秘情报。那些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北镇抚司的,有县衙的,甚至还有从郡城赶来的。
他们轮番上阵,软的硬的,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只是,易天行的嘴巴硬得很,一连数日都没能从他口中挖掘出什么有效情报。
他就那么被锁在墙上,琵琶骨穿著铁钎,浑身是伤,却始终一言不发。
有时候审讯的人问急了,他就抬起头,露出那张漆黑扭曲的脸,咧嘴一笑。
那笑容阴森可怖,像是在嘲弄,又像是在挑衅。笑得审讯的人心里发毛,脊背发凉。
有几次,审讯的人动了刑,各种酷刑轮著上。
易天行疼得浑身抽搐,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滩。
可他就是不开口,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最后,他们也只能悻悻离去,留下一句“这妖人骨头真硬”。
不过,这些倒是与苏白没有什么关係。
他身为牢头,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即可。
每天巡视牢房,清点囚犯,检查锁具,登记出入,该做什么做什么。
易天行被关在地下二层最深处,也有专人看守,轮不到他操心。
那些审讯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也只是冷眼旁观,从不插手。
更何况,最近他最主要的还是想办法突破真气境,这才是最主要的。
关於有没有人来救易天行,就算苏白再傻也能猜到,肯定有人。
轮转教是什么地方?
那是敢在县城外袭击镇抚司高层的势力,是敢和朝廷对著干的亡命之徒。
他们的分舵舵主被抓了,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而且,搞不好就有真气境高手。
他想起那晚易天行袭击寧月嬋时的场面,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势。
那是真气境高手才有的威压,是神力境无法比擬的强大。
就算现在易天行被穿了琵琶骨,废了大半武功,可来救他的人呢?
谁知道会来几个?什么境界?
为此,他更需要成为真气境。
只有真气境,才能对抗真气境。
否则,到时候真打起来,他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最后,没办法之下,苏白还是决定找一趟寧月嬋。
让他自己拿钱去买上乘功法,又或者凭藉烈阳劲突破,这都不是他想选择的。
买功法太贵,他买不起;烈阳劲太差,他不想自毁前程。
金钟罩又缺了后面,点苍派的寒冰劲又不敢用来突破真气境……
想来想去,只能找寧月嬋。
他现在也是被突然到来的易天行给逼急了。
要不然,他还打算再想想办法搞到功法。
他站在自己的小院里,看著天边渐沉的暮色,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进屋,换了身乾净衣裳,出门往寧月嬋的地址走去。
暮色渐浓,街巷里的行人越来越少。
远处的茶楼里传来隱约的说书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在暮色中裊裊飘散,带著晚饭的香气。
苏白走在街上,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迴荡,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定。
苏白站在寧月嬋院外,抬头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门。
天色已经擦黑,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夕阳余暉在天边挣扎著,染出一片暗红。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寧月嬋的声音从院里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白推门进去。
院子里,寧月嬋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捧著一卷书。
桌上放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不见热气升腾。
她穿著一袭青衫,头髮隨意挽著,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苏白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看。可苏白却觉得,那一眼里藏著很多东西——审视,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坐。”寧月嬋放下书,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
苏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激得他微微一凛。
他没有动,只是坐著,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著寧月嬋。
寧月嬋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可就是这一点点,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些,眉眼间的清冷淡了几分。
“你是为功法来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直截了当。
苏白微微一怔,隨即点点头。
“是。”
他没有掩饰,也没有绕弯子。
在寧月嬋面前,他知道绕弯子没用,不如直说。
寧月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桌上。
“金钟罩第七关,我也可以给你。”她说,“但不是现在。”
苏白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等她继续。
寧月嬋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金钟罩第七关。”她说,“是內功心法。突破真气境,才是当务之急。等你突破了,金钟罩的后续我会给你。”
苏白点点头,虽然他有些不太明白,但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点头同意。
“我明白。”
“你明白?”寧月嬋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玩味,“那你知道,一本上乘內功心法,要多少钱?”
苏白沉默片刻,开口道:“几万两,或许几十万。”
“几万的上乘功法,那都有问题。”寧月嬋笑了笑,“就算几十万,也不过如此。真正的好功法,有价无市。你就是捧著银子,也未必买得到。”
她顿了顿,站起身,走到院中的梧桐树下。
“点苍派的寒冰劲,你练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直直刺过来。
苏白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否认也没用。
以寧月嬋的眼力,见过他出手,自然能看出端倪。
“你不必紧张。”寧月嬋转过身,看著他,“只要不用来突破真气境就好,你还算聪明。”
她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点苍派若是发现,会很麻烦。”她顿了顿,“虽然你杀的是安无隅,算是替他们清理门户,可私学別派功法,终究是大忌。点苍派真要追究,你挡不住。”
苏白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
这也是他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原因。
寧月嬋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闪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起了一点,转眼又平了。
“我这里有门內功。”她忽然开口。
苏白抬起头,看著她。
寧月嬋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著名,像是在写什么字。
“青元诀。”她说,“上乘內功,我寧家嫡系所传。论精纯,不输点苍派的寒冰劲;论中正平和,更胜一筹。练到高深处,內力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与人交手最占便宜。”
苏白心跳漏了一拍。
寧家嫡系所传。
上乘內功。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没问出口。
寧月嬋看著他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想问为什么给你?”
苏白点点头。
“因为我看好你。”寧月嬋说得很直接,“也因为,我给不了你別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上次我回寧家,我为你爭取资源,家族不给。”她说,声音很淡。
苏白听到这里,微微一怔。
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没办法给他们想要的,只能给你我能给的。”
“青元诀,我可以给你。”寧月嬋说,“但有条件。”
苏白坐直了身子。
“大人请说。”
寧月嬋看著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这门功法,你只能自己练,不得外传。便是將来收徒,也不得传授。”
苏白点头。
“第二,你突破真气境后,要为我做一件事。”
苏白微微一怔。
“什么事?”
寧月嬋摇摇头。
“现在不说。但你放心,不会让你去送死,也不会让你做违背良心的事。”
苏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寧月嬋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事?”
苏白摇摇头。
“大人不说,自然有大人不说的道理。大人要我做的,我尽力去做就是。”
寧月嬋愣了愣,隨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些。
“你啊……”她摇摇头,站起身,“等著。”
她转身走进屋里。
苏白坐在院中,看著那扇门。
不多时,寧月嬋走出来。
她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封面,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走到苏白面前,把册子递给他。
“青元诀。”她说,“一直够你突破到真气境后期。后面的,等你到了那个境界再说。”
苏白双手接过册子。
没有翻开。
他抬头看著寧月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口头的感激?
再怎么感激也只是口水,落不到实处。
他唯一能做到,似乎只有变强。
然后报答寧月嬋的情谊。
寧月嬋摆摆手。
“回去吧。好好练。”
苏白站起身,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
寧月嬋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很快隱去。
“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