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雨师承露,白犬细腰
渡世金船,天边远去。
被扰动的风气,在缓缓平復,一缕清风已然在九天之上,快速地向著灵宗方向远去。
它轻柔飘忽而无形,漫隨风气,裂为无数缕细小的风,凭依天象,借势神,穿有无间之处,遁亿万里之遥。
转眼间,亿万缕细碎风气聚合,下沉,凝结水汽,化作灵雨洋洋洒洒而落。
下方,是云上仙宗!
一座青铜宫殿,浮於九山环绕之间,位於中央玉廷之侧,呈八卦形状,上下六合,四面八方,各有奇观、异宝、灵兽、神人————
皆司其职。
—灵宗,庶务殿。
东南方向,巽风之位,有一尊神人像,高举承露盘。
神人像是女子形象,耳坠灵蛇为饰,名为雨师妾。
这件异宝,便名为雨师承露盘。
曾有一国,国名:雨师妾。
这同时也是一尊异神之名,天生能兴风雨。
灵宗灭其国,捕雨师妾,杀其身,拘其神魂,缚於神像中,打造出了这一件异宝—一雨师承露盘。
“滴答~滴答~”
雨师承露盘上有淋漓雨声响起,惊动了承露盘下靠坐神像打著瞌睡的老修。
老修很老很老了,明明修士六苦无二之体已成,有无垢特性,却依然让人觉得脏兮兮的。
这脏,不是污浊附体,而是寿命走到尽头后,自然而然地体现出来的“衰相”之一。
他不耐烦地直起身子,伸手一招。
承露盘上雨水浸入盘中消失不见,神像下方裂开一个小洞,从中吐出一卷绢帛来。
这个洞一开,雨声顿时显得悽厉起来,那不是真的雨声,而是雨师妾永无止尽的哭嚎。
“呱噪。”
老修不耐地取下绢帛,合上小洞,雨声顿时歇。
“现在是哪个后生暂执巽风使来著?你最好有事————”
老修漫不经心地要打开绢帛,动作忽然一滯。
“哦,想起来了,张氏子楚,观法镜留的那一个,嘖嘖嘖。”
他稍稍认真,拉开绢帛一看。
上书:“阳氏或有变,险使者於危。
弟子张楚,暂执巽风,循旧例请宗门来援。
阳氏根深,驻有真人,伏请慎之。
事有不谐,可灭其族。”
老修第一遍看走马观花,扫过一遍后,立刻认真再看了一遍,嘖嘖称奇:“杀心真重,也太稳重,这还没怎么呢,就要宗门派出真人,做好灭族准备。
你当灵宗是你家开的啊,真人大白菜啊。”
老修很想隨手把绢帛一扔,循例做个记录,再派个练气后期的弟子过去查探,也就是了。
无论出什么事,谁也挑不得他理。
看守雨师承露盘本就是养老的閒职,算是宗门对他的照顾,老修也不怕会有什么后患。
只是————
老修捻断几根鬍鬚,终究摇头嘆息:“罢了罢了,没事得罪他干嘛,老张家祖传的小心眼,何必给子孙惹祸呢。
灵宗,它也不是我家开的啊。”
老修打了个哈欠,踏入了青铜宫殿。
盏茶功夫后,几道流光飞出庶务殿,落向灵宗各处。
半个时辰后,樱寧山、御兽山、外门,各有一道灵光冲天而起。
攖寧——朝烟!
御兽——慕容云海!
外门—一客卿长老,容且!
三人同行,驾云舟,渡神炁长河,直指光明顶————
当夜,子时。
光明顶下精舍。
“嘎吱”一声门开,一道通体笼罩黑纱的身影潜入房中。
“人呢?”
黑纱人呆愣地看著空荡床榻,陷入了茫然————
子时,壶山脚下。
张楚收起金船,徒步而行。
“不知道宗门那边派了谁来,有没有听我的派个真人压阵,不然回头光明顶——
——
上要不是圣火而是脓包,到时麻烦不小。”
张楚也有些拿不准。
他曾听金满堂介绍过光明顶阳氏。
这一家附庸灵宗数百年,比他们金玉坊还要早,族中应当还有一位筑基的老祖活著,虽然已经数十年没有现身过人前了。
张楚不敢在光明顶呆下去,不是怕跟那个黑纱人你来我往,怕的是————
万一真捅破脓包了呢?
这就像是村头泼妇吵架,难听话不可怕,怕的是正好说中了。
到时一尊筑基老祖,在身死族灭的威胁下发起疯来,可不会再顾忌灵宗。
张楚自然是先跑后摇人,不肯冒一点没必要的险。
“眼前这个却跑不得啊————”
他抬头看著面前壶山,心中鬱闷。
光明顶能等,燕匪和林陵却未必等得。
身为带队的巽风使,他们的大师兄,关键是坚决不能风评受害,这壶山,张楚他上定了。
“呜呜呜~呜呜呜~”
此时,夜深人静,张楚漫步而上山,却听得有呜咽声遥遥传来。
不等他想清楚是去查看呢,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开,呜咽声的主人就已经进入视野。
前方不远,林间有空地,无茂密树冠遮挡,月光正好挥洒而下,映照得纤毫毕现。
呜咽者,是一条白犬。
白犬鼻长而腰细,伏在地上,一边呜咽,一边叩拜。
它面前有三个破碗,碗里分別有—
餿了的米饭一碗,长霉咸菜一坨,生蛆腐肉一块。
显然是祭品。
张楚看清楚后,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白犬啊白犬,你虽然是狗,但这是不是也太狗了一点,你就拿这个考验神仙?
哪个神仙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嗅嗅~嗅嗅~~”
白犬呜咽声一滯,长长的鼻子一抽抽的,扭头看向了张楚所在的方向一眼。
一人一狗,全无心理准备地对视了一眼。
“嗷呜~”
张楚还没怎么地呢,白犬惨叫一声,夹著尾巴一溜烟地窜入林中深处。
“我有这么嚇人?”
张楚下意识地伸手摸脸,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啊。
他再看身上,为了不那么显眼,特意换了一身寻常衣物,连灵宗身份都没表露。
毕竟,壶山上可能存在的问题,如果真的敢对燕匪和林陵下手,就不在乎多来一个,灵宗的招牌,这个时候可唬不住人。
不如偷偷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那么————这狗,它跑什么?
张楚摇了摇头,不再纠结,继续上山。
半山有村,村名“有壶村”,村里也確实有壶。
整村制陶为业,陶壶尤为精美,每出一窑就有游商上门收取,常年与世隔绝,又不缺衣少食,村民安居乐业,堪称世外桃源。
张楚夜半上山,离村十里处救下了一个被狸子—也就是山猫—偷袭掀了头皮的游商,从他口中打听到的。
游商经过治疗没了生命危险,但整张头皮都被掀了,脸上还有抓痕,破相难免。
对此,游商倒是看得颇开,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按他的话说:“我本来就长得丑,再丑点又能丑到哪去,回头有人说我相貌丑陋,还可推諉给为狸子所伤,不然俊过你,岂不美哉。”
张楚深以为然,与游商谈了半夜,知晓了不少有壶村的风俗和周遭情况。
有壶村的陶壶精美到了一定地步,村民又向来不对外售卖,全靠游商交通有无。
本来不少游商都趋之若鶩,但这条道上又经常有风险,游商往往出事,渐渐就来得人少了。
张楚所救这个,他倒是一直顺风顺水,从来没有遇到过意外,本以为是谣传,这回算是自己遭遇到了。
后怕之余,游商也不打算干了,说了回去就转行。
张楚灵机一动,买下了游商装扮和行囊,次日一早,摇身一变以游商的身份,踏入了有壶村。
村外有花田,香飘十里,晨曦裹挟著花粉,像一团粉色雾气笼罩全村。
“游商来嘍。”
“这个游商俊,不像常来的那个,丑得嚇人。”
“我家刚烧了一窑壶,正好卖了换钱给村长上礼。”
“嘿,俊后生,可娶亲了?介意入赘吗?”
“.
,张楚被热情的村民团团围上,好不容易才脱身。
虽然过度热情,但他对有壶村印象不错。
村民人人有衣穿,脸色皆红润,身体多康健,带著淳朴劲儿。
关键是,村人无论男女,皆白皙修长,隨便一个確实都有资格嫌弃之前的游商丑陋。
张楚摆脱热情村民后,也没有能顺利游荡。
他马上被村长抓住,强拉著参加了流水宴席。
原来今天是村长孙子过“十四旦”。
张楚从游商口中听闻过,有壶村这边给孩子过的不是百日,而是十四旦,即出生的第十四天宴请亲朋。
张楚想著盛情难却,又想著有壶村不大,村长家的大日子,怕是全村都会来,正好认认人。
若是燕匪和林陵在村中,那自是最好,直接打包带走,等宗门来援再行处理o
张楚欣然赴宴,在宴席上並没有能如愿看到燕、林二人,甚至,整个村子里只有一个外人,就是他自己。
酒过三巡,村长女儿抱著强褓中婴儿出来谢礼,张楚这才知道,村长女儿是招赘的,说是孙子,实为外孙。
那个赘婿书生打扮,秀气俊美,能吃上这一口软饭並不是没有原因的。
张楚见了也不得不暗中比一个大拇指,赞一声“不在我之下”。
这一顿席,吃足了一天。
席中张楚见到了有壶村的几个能人一村长,高大健壮,烧陶大匠;
老庙祝,眼瞎耳背,跟他说话最是费事;
三婆婆,媒婆、稳婆、神婆,身兼三职————
当夜,就住在村长家的张楚,正打算夜游一番,看能不能找到两位师弟妹留下痕跡时,“篤篤篤~”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