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日观山,直入內景
“啊!”
张楚情不自禁轻呼出声。
慕容云海不愧是天下大宗的中流砥柱,老牌筑基真人,一点神识重现记忆场景,便令人身临其境,如当面当时亲见。
张楚在全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亲眼看到石师一把挖出心臟扔石盒里,惊得一下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对面慕容云海。
慕容云海不知何时已经收手,退出丈许,眼观鼻鼻观心模样,似是在神游物外,又如在潜心入定,反正,绝对是没接收到张楚眼神,也坚决不会给出任何建议和意见。
明白了。”
张楚顿时心里有数。
慕容云海这是不敢或者是不愿意掺和他们神变山的事情,只是彻彻底底地充当著一个“快腿”的角色。
张楚定了定神,重新沉浸入慕容云海记忆中————
“石山主————”
慕容云海显然也是一惊,自光从在石盒中依然怦然跳动的心臟收回,落向石中玉。
只见,石中玉胸前打开,不见任何殷红血跡,更没有肌肉、筋膜、內臟、骨骼等等应当有的东西。
他只看到,一块九窍之石,在滴溜溜地转动著,无量地吞吐著灵气。
“呼————”
记忆中的慕容云海,现实中的张楚,齐齐地吁了一口气。
差点忘了,石中玉本就不是本体驻世,出现在人前的,从来都是这位神变山主以九窍石为凭依而成的化身。
那心臟————
显然也不是什么正经心臟,而是以九窍石的威能,石中玉的研究成果,强行化虚为实的存在。
“慕容————”
石中玉声音漠然,伸手虚.,道:“————东西送给我徒————”
石盒盖上,无形之力推动,眼看就要落到慕容云海手中。
却在这时,异变突生——
“啪!”
石盒牢牢地钉在半空中,离慕容云海伸出欲接的手只有一掌距离,不能前进分毫。
“石山主————”
慕容云海下意识抬头望去。
他本以为石中玉又有什么交代,正打算拍著胸脯承诺一定稳妥送到张楚手上云云,可是抬眼一看,到口的话就又重新咽了回去。
石中玉黑白涇渭分明的头髮,各自飞扬,左右不一的表情相互横眉冷对,一只左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攥著右手的手腕。
就像是————
两个不同的存在,正在激烈地拔河。
慕容云海瞬间低头,看著脚尖处地面,仿佛那里的花纹中蕴含著无上大道至理,硬生生要从中看出仙道长青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石中玉的声音再次响起:“交到我徒手中后,莫要多话,用与不用,任凭他自决。”
无形又如实质般的压抑气氛顿时消散,拔河的双方好像达成了共识,石盒重新动了起来,飘到了慕容云海面前。
“云海一定不负石山主所託。”
慕容云海拿起石盒,掉头就走,片刻不敢多留。
以他筑基真人灵觉,分明感受到恐怖的力量在隱隱碰撞,潜流般衝突,再停留下去,万一被捲入进去,那就糟糕透顶了。
慕容云海一个呼吸不到,人已飞出了神变山主峰,刚鬆了口气,下意识回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便看到无穷无尽的“石中玉”,以各种不同的打扮,分別做著不同的事情,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主峰各个角落。
下一刻,各种灵光乱闪,气流紊乱,爆炸频生————
慕容云海甚至看到好多个“石中玉”如世俗村庄之间爭水发生衝突,互相抡著王八拳打成了一团。
“嘶————”
慕容云海连忙掉头就跑,速度又快了一倍,头都不敢回上一下————
“看完了?”
慕容云海问了一声,在收到张楚点头回应后,他伸出手掌轻轻一攥。
张楚脑海中,慕容云海藉由神识传递来的记忆瞬间消散。
他並不是不记得之前所见,而是只记得了自身看到的,像是看了一场皮影戏,再没有那种身临其境的感受。
“收好。”
慕容云海拋出一枚珠子,正是之前张楚借予容且用以布阵阻断光明顶护山大阵的那枚山海珠。
“嗯?”
甫一接触,张楚就察觉到不对。
山海珠內,本来截留地气导致的紊乱气息尽数一扫而空,代之以纯净的雷霆之力。
雷霆之力浩浩荡荡,完全可以引出来充能满他的四象雷阵。
“把你的四象雷阵取出来。”
慕容云海没给张楚多揣度的机会,径直说道。
张楚放出青霄华盖,四条掛著山海珠的瓔珞飞扬而起。
“咚~咚~咚~”
慕容云海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麵皮鼓,屈指弹在鼓面上,发出如雷鼓声。
霎时间,张楚浑身汗毛耸立,不是惊嚇紧张,而是无穷无尽的雷霆之力应鼓声而动,他浑身如过了电一般。
鼓声合计响了四声,四枚本来雷霆之力枯竭的山海珠,重新充满,四象雷阵復甦。
“这是————”
张楚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慕容云海手中小皮鼓,恍然大悟:“————传说中的夔牛鼓?”
夔牛,上古神兽,独角一足,天生能驾驭雷法,取其皮蒙而为鼓,就是天生的雷霆法器。
原来,之前在宗门时,以夔牛使助张楚修炼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慕容云海。
要不是之前慕容云海仅以一只六翼天蜈就拿下了阳戾虫,他本来早就该认出对方了才是。
“多谢师叔一直以来的照顾!”
张楚深深一礼。
慕容云海摆手表示不用,再取出一枚巽风使令箭,递到张楚手上。
“这枚令箭你收好,要活用之啊。”
他伸手指了指九天之上的神长河,又指了指张楚腰间悬掛著的陶壶,意有所指地说道。
“嗯?嗯!”
张楚疑惑了一剎那,旋即一拍脑门反应了过来。
他是先在壶山毁去巽风令箭,放出了那一缕巽风,然后才得到的炼神壶。
这个先后关係,让张楚无形中忽略了一个事情。
那就是公器私用!
又称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慕容云海显然是在张楚火烧光明顶时候就发现,炼神壶这件宝物,张楚並没有祭炼完成,只是使用引动其本身力量,因势利导地在特殊形势下用上一用。
他离真正动用此宝,差的就是祭炼之功。
这个本来应当是天长日久的水磨工夫,张楚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慕容云海这一提点,他才想到还有捷径可走。
巽风令箭,或者说,巽风令箭代表的公务之便,就是那条捷径。
张楚只要一天还是暂执巽风使,一天还持有巽风令箭,就可以在神长河中借用其力,一切损耗由灵宗买单!
这股磅礴得无法言述,可以支撑大半个中天修士一起修炼的伟力,是不是————也可以用在祭炼宝物上?
是不是又可以————
张楚脑子里浮现出了“神我相”凭依的神体“西王毋”。
西王毋在姓张了之后,其本就只有一滴的本源神力,又被他在壶山上消耗了。
神体灵韵自足,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自然能恢復一些,可要是浸泡在神长河之中,薅灵宗的羊毛呢?
张楚只觉得一扇大门轰然打开,他透过门缝,依稀看到三个金字“铁饭碗”。
“我明白了,多谢师叔教诲。”
张楚诚心正意地再次行礼。
慕容云海矢口否认:“本座教诲什么了?本座什么都没有教诲,你不要胡说。”
嗯,明白了,有些事情,做得,但说不得。
张楚哑然失笑,附和道:“对对对,师叔什么都没说,是师侄口误,口误。”
慕容云海满意地点头,又点了点巽风使令箭,道:“本座帮你重新领取这枚巽风使令箭时候,有人交代了。
后面的路,是一路向南,直到巡视南州,还是回返向北,回到宗门缴令,由你自决。
“”
有人?
是谁?
什么意思?
张楚头上瞬间冒出了好几个问號,刚想再跟慕容云海请教,便见慕容云海掉头一步就踏上了云舟。
意思很明显,掺和不起,不要问,不敢说。
“弟子隱约看见了內景之路,决定先在光明顶停留参悟,后面的路,到时再行决断。”
张楚朗声向著云舟方向说道云舟上,慕容云海摆了摆手,驾驭著云舟,带著朝烟、容且、燕匪、林陵四人,向著天边灵宗方向绝跡而去。
与此同时,一道灵光被打上九天,顿时云气匯聚,凝成金书,一个“灵”字肆无忌惮地悬於光明顶上空,恣意地散发著筑基真人的气息。
当张楚从金书上收回目光后,整个天地似乎都澄清乾净了起来。
遥遥以灵识、法器,或窥探,或感应著光明顶这边情况的存在,已然成了鸟兽散。
显而易见,光明顶之前闹出的绝大动静,定然是引得了附近一些势力、散修、妖物等等关注。
他们未必就有什么恶意,但在这么隨时可能有修士冒出来的地方,张楚不得不留有个七八分的警惕在。
现在就不同了。
堂堂灵宗筑基真人出手警告,谁若还不体面退去,灵宗就要帮他体面了。
光明顶势力范围內,很长的时间里,將是修士禁区。
“呼~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张楚驾驭著渡世金船,向著光明顶上降下。
“汪~,主人,你是不是又把你最忠诚的汪给忘掉了。”
白犬细腰汪汪叫完,叼住张楚裤腿不放。
“那怎么可能呢,哈哈。”
张楚只能用大笑掩饰心虚,他还真把狗子又忘了。
面对细腰狐疑目光,他只好俯身將细腰抱起,在怀中擼著道:“现在只剩下咱们一人一狗主僕二人了,行了吧。”
细腰愜意地眯眼,点头表示满意。
“主人我们去哪里耍?去灵宗,还是南州城?”
细腰显然刚刚偷听了。
“现在要叫南州坊了。”
张楚先纠正了一下,又道:“哪也不去,我要留在光明顶几天。”
细腰一脸疑惑不解,一双狗眼水汪汪地,似乎在问:在这你自己动手烧得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张楚道:“观山!我真的————看到內景的路了。”
他刚刚对慕容云海所言,並不是搪塞,而是真的,看到了一条直通內景的路。
內景境界的修行,石师並没有传下新的万化神变,只是让张楚去见天地,见眾生,最后见自己。
等见得了自己,內景自成。
不用变,反之,求的是见。
这个见,既是看见,也是悟见,只是求诸於內,而不假外求。
张楚本以为这是一条不短的路,不曾想,在火烧光明顶时候,他隱约就觉得,他“见”了。
渡世金船,沉沉地落在光明顶之巔,原本圣火熊熊燃烧了数百年的所在。
张楚放下白犬细腰让它在甲板上撒欢,他自己就在最高的雀台处盘坐下来,静静地观山!
观现在的焦土之山,也在观之前的繁茂之山;
观现在的死寂之山,也在观之前的喧闹之山————
观山,也观人。
这一观,就是三天。
在这三天里,张楚“看”到了阳孝虎、阳廉虎兄妹的不甘、不满、隱忍和反抗;
“看”到了阳仁虎、阳义虎,以及剩余的阳氏六子的决绝与牺牲;
“看”到了阳戾虫的弹精竭虑、动心忍性;
“看”到了火烧光明顶时,那一声声哀嚎、哭求、痛骂————
他仿佛“看到了”整个阳氏家族,在这光明顶上,数百年繁衍生息,一整个家族血脉的延续。
山不再是山,家族也不是家族,更像是一个人,从落地啼哭到蹣跚学步再到意气风发终至垂垂老矣昏聵————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张楚声音沙哑地自语著。
朝烟的內景,是很多年前的那一日清晨烟霞里,她啼哭到无声时被人抱起;
夕嵐的內景,是那一日黄昏时候山间的流嵐,美丽又易损。
每一个人的內景,皆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迴响,是锁住自己的桎梏,也是通往前路的门户。
“什么是附身替祖,仅仅是为家族?还是仅仅为了自己?亦或者是,在二者中间取一个平衡?”
张楚缓缓地摇头,“不是的,从来没有什么家族,也没有什么自己,家族即我,我即家族。
我附身替祖,就像是一个重生回过去,去弥补一个遗憾,少年时慕艾不敢说的话,去说出来;
青年时耽於梦想不脚踏实地,抽醒他;
中年从客舟上下来,回家看看老父母,陪陪妻与儿————”
张楚自言自语著,说了无数。
未必正確,甚至前后矛盾,但那並不重要。
对与错,真与假,是与非————
皆为虚妄。
张楚只是观山,照见了此时此刻的自己。
恍惚间,他仿佛脱离了呆了三天三夜的光明顶,置身在一处无边无际的混沌海中,海面下,有庞大的阴影在逐渐浮现。
那是一个无法言述的雄伟巨人,静静地潜於混沌海中————
这个巨人的每一滴血、每一根毛髮,皆是一个个张氏仙族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途,又在来与去之间,有著璀璨绚烂的故事。
那是张昭重的天人化生;
那是张伯约的龙伯钓鰲;
那是张长生的月掩昴宿团;
那是张玉的道侣玉別————
更是,无数普普通通修士的一生,他们或许平凡,但都是各自故事里的主角。
突然一
混沌海中的巨人动了一下,一只擎天巨掌高举出了海面————
张楚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后,是浩瀚混沌海在起落,隱约可见庞大巨人虚影在上浮————
三日观山,直入內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