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清脆的闷响瞬间彻响整个办公室。
“避嫌？”吕梁的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侯亮平脸上，那股子寒意几乎要渗进骨头里，“侯亮平，组织纪律是铁律！你隱瞒和蔡成功的髮小关係，先入为主咬住欧阳菁不放，把办案程序当成儿戏，这叫避嫌？这是目无纲纪，是肆意妄为！”
侯亮平眼底的不耐转瞬即逝，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彻底垮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慍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吕梁同志，我查案从来都是衝著真相去的！欧阳菁牵扯大风厂116大案，不管她是谁的妻子，只要她腐败了，我们就不能放过。大风厂股权被强取豪夺、银行突然断贷，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事实！我当时急於核实线索，想儘快查清真相，这难道错了吗？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肆意妄为？”
作为总局空降的干部，侯亮平打心底里瞧不上汉东反贪局的这套班子。
在他看来，这里的干部缺少魄力、缺少勇气，根本不敢动大案要案。
再加上吕梁占了本该属於他的反贪局长位置，让他的成见更是深了几分。
如今吕梁拦著他查案立功，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线索重要，规矩更重要！违规办的案子，哪怕是找到了关键证据，也是不合法证据。”吕梁猛地一拍桌面，厉声呵斥，“你违背迴避制度审讯，陆亦可和林华华好心制止，你反倒嫌她们不懂规矩？现在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我没错！”侯亮平一脸倔强，仿佛是吕梁故意找他茬，“程序是死的，案子是活的！蔡成功虽没拿出实锤证据，但大风厂的冤屈是真的，欧阳菁突然断贷也是真的。你们非要抠著那些条条框框不放，难道眼睁睁看著腐败分子逍遥法外？”
两人四目相对，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吕梁怒目圆睁，一字一顿，字字鏗鏘：“侯亮平，你目无组织、触碰红线，我会向党组提议，给你警告处分。即日起，蔡成功的审讯，你都不用参加了。”
“处分？”侯亮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眼中怒火翻涌，“吕梁，你就因为所谓的程序瑕疵就要处分我？为了所谓的程序就放弃大案？”
他微微昂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侯亮平一心为公查案，凭什么受处分？你想处分我，季昌明知道吗？沙书记知道吗？你们要是敢给我处分，我就去找沙书记主持公道！”
吕梁被侯亮平这副囂张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起伏不定，冷声道：“你这是在威胁组织？侯亮平，纪律面前人人平等。不服，你可以按程序申诉。往后蔡成功的案子，审讯轮不到你。”
侯亮平盯著吕梁，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好，好得很！警告处分是吧？我侯亮平等著！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真给我这个处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办公室，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久久不散。
吕梁望著空荡荡的门口，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嘆了口气。
几年前，他本是反贪局长的最佳人选，可最后位置却落到了陈海这个检二代手里。
前段时间陈海遭遇车祸成了植物人，吕梁又把目光投向了这个位置。
可惜，总局空降了个侯亮平，他的指望再次落了空。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告病休养时，季昌明压下了他的休假申请，並保证会向省长潘泽林举荐他。
绝境中逢生，吕梁自然攥紧了这个机会。
潘泽林提拔他的恩情，他记在心里。
只是职位低微，他没机会当面表忠心，只能想著不给潘泽林惹麻烦，就是最好的报答。
当上局长后，他一直如履薄冰，事事以季昌明、肖钢玉这两位前反贪局长为標杆，死守程序正义，凡事求个“稳”字。
偏偏侯亮平这个搅屎棍来了，他想稳都稳不住。
他已经预料到，侯亮平迟早会捅出大娄子，到时候自己肯定要受牵连。
如今给侯亮平一个警告处分，既是表明自己坚持程序的立场，也是为日后留个退路，儘可能撇清干係。
他有信心，这个处分提议能在检察院党组顺利通过。
要是真如侯亮平所说，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要保他，那更是正中下怀。
这样一来，日后侯亮平不守规矩闯了大祸，锅自然就扣到了沙瑞金头上，自己的责任能轻不少。
只要潘泽林这位省长在关键时刻合理运用春秋笔法，稍作辩解，他吕梁顶多算个受害者，就算真要担责，最多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罢了。
这就是吕梁的智慧。
不单说吕梁，可以说只要是寒门子弟，能够在50岁前熬到副处，就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一个寒门子弟能做到副处，其处世的智慧、保命的手段，是许多有背景的正厅级都比不上的。
……
京州市委，
市委书记李达康办公室。
“陈老，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坐，我给您倒杯茶。”李达康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意，伸手就要去扶陈岩石。
“不用了。”陈岩石一甩手，径直避开李达康的手，语气带著火气，“光明区的申请应该早送到市委了吧？这么多天过去，市委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大风厂的土地问题迟迟不解决，我今天就是来问问你这个市委书记，京州市委到底管不管大风厂上千號工人的死活！”
李达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面上依旧维持著恭敬：“陈老，不是我不管，市里为了提高办事效率，早就把核心地块的划拨权限下放到光明区了。大风厂用地的事，本该由光明区政府牵头处理，我已经明確吩咐过孙连城，让他抓紧解决，您直接找他就行。”
“找孙连城？”陈岩石不满的冷哼一声，转头指著身旁的郑西坡，“我和郑西坡跑区政府不下十趟了，他一句没权限就把我们打发了！大风厂的工人等著餬口，孩子等著交学费，你们倒好，来回踢皮球！”
郑西坡也连忙跟著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是啊！李书记，不是我们不找区里，是区里说没权限，让我们找市里。陈老已经给沙书记打过电话了，沙书记明確说了，这事让市委来解决，您是市委书记，这事您说句话就能办，求求您，给我们批块地吧！”
陈岩石在旁附和：“没错，沙瑞金都点头了，让我们来找你，你可不能再像孙连城那样推諉扯皮。”
为了帮大风厂在光明区爭块免费地皮，陈岩石这扯虎皮拉大旗的手段，用得倒是越来越嫻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