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长，他虽然有些小错。”陈岩石语气放缓，带著几分老前辈的架子，“但胜利毕竟还年轻，涉世未深，一时糊涂。年轻人犯错，咱们执法部门要以教育为主，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没必要一棍子打死，你说对不对？”
“陈老，我敬重您是老同志、老前辈。”王磊一脸公事公办，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此案是省厅联合市局督办，线索清晰，证据充分，我只能依法依规、公事公办，谁来说情都没用。”
“你……，你们这是上纲上线，这是打击报復。”陈岩石被噎了一下，隨即开始了他的拿手好戏。
他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陈老”，哪怕是赵立春当年，也要给半分薄面。
他没想到，现在小金子都已经来汉东任省委书记了，王磊一个小小市局常务副局长，居然这么不识抬举，不肯卖他这个老前辈一个面子。
“王磊，”陈岩石的声音透著压抑的怒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当年我在市公安局局长任上，你还是个刚穿警服的新兵蛋子呢！
我几十年的办案经歷，不需要你来提醒我什么叫公事公办。
王磊脸上的客气淡了几分：“陈老，你是老同志，更应该清楚依法办案，公事公办的重要性。郑胜利的案子，省厅督办组的组长是省公安厅的罗峰副厅长，我也只是执行。案卷里的东西，不是我凭空捏造的，是网安支队和经侦支队联合拿出的实据。”
他顿了顿，翻开案卷某一页，指著上面的列印记录：“您看，这里有他在境外网的帐號。他不是简单的嘴上没把门，他是利用大风厂的事，编造谣言煽动情绪，抹黑汉东，甚至是整个国家。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轻易揭过。”
陈岩石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知道王磊没撒谎，可心里就是憋著一股气。
他看著郑西坡蹲在一旁，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肩膀，想起这老伙计这些年给自己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想起他曾经帮过自己，他有些於心不忍，还是想要做最后的努力，帮郑胜利脱罪。
“就算他有错，也罪不至刑拘吧？”陈岩石压下火气，换了种语气，“先让他取保候审，后续的处罚、赔偿，我们家属配合。我以个人名义担保，他绝不再犯。”
“陈老，这真不是我不给面子。”王磊面露难色，却摇了摇头，“省厅督办组有明確要求，此案要起到警示作用，必须走完整的刑事程序。而且，京州最近因为大风厂的事，舆情压力本来就大，上面也在关注，我要是擅自做主放了郑胜利，没法向上面交代。”
郑西坡听到这里，不禁老泪纵横。
他颤颤巍巍地给陈岩石鞠了个躬，膝盖一软就要跪：“陈老，是我给您丟人了……我真不知道他闯了这么大祸……您再想想办法，哪怕让我替他坐牢都行，別让我儿子就这样毁了啊……”
“西坡，快起来！”陈岩石赶紧拉住他，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人下跪，可这次是真的碰到了硬茬。
陈岩石张了张嘴，还想再爭辩几句，可看著王磊那副铁面无私的表情，他心里明白，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郑西坡在一旁看得心都碎了。
连陈岩石都求不动王磊，那他儿子真的没救了。
他一把抓住陈岩石的胳膊，声音颤抖，近乎崩溃：“陈老，您再想想办法！求您了！您跟沙瑞金书记关係那么好，您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一句话，让他帮忙说句公道话！沙书记一开口，市局肯定放人！”
在郑西坡眼里，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一言九鼎。
陈岩石跟沙瑞金亲如父子，只要陈岩石肯打这个电话，郑胜利立马就能平安出来。
他满眼期盼地盯著陈岩石，等著他拿出手机。
可陈岩石却缓缓摇了摇头。
“西坡，不行。”
郑西坡一愣，像是没听清：“陈老，您……您说什么？”
“我说，这个电话，我不能打。”陈岩石语气沉重，眼神复杂，“沙书记日理万机，管著全省几千万人的吃喝拉撒，讲究的是依法履职，他不可能违规打这个招呼的。”
“我求你了陈老，没有沙书记帮忙，我儿子这一辈子就完了啊！”郑西坡失声痛哭。
“我知道。”陈岩石闭上眼，嘆了口气，“可我不能因为有人违法而去找沙瑞金开后门，就算我去找了他也不会答应。”
虽然陈岩石在沙瑞金这里一直都是得寸进尺，但是，他也非常清楚，人情这东西，最金贵，用一次少一次。
大风厂土地、股权，后面还有更难的关要过，到时候才真正用得上沙瑞金的时候。
他不能为了郑胜利，把自己与沙瑞金的情分白白浪费掉。
郑西坡怔怔地看著一脸冠冕堂皇的陈岩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在陈岩石心里，他儿子一辈子的前程，比不上一个电话。
原来，他拼了命维护的人，到了关键时刻，根本不会为他而付出分毫。
希望，彻底灭了。
陈岩石看著郑西坡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可他別无选择。
他是老狐狸了，比谁都懂：人情用一次少一次，底牌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
郑西坡缓缓鬆开陈岩石的胳膊，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没再求，没再闹，默默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王磊的办公室，走出了市局大楼。
夜色笼罩京州，冷风刺骨。
郑西坡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儿子被抓，求告无门，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