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听到这话,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著郑西坡,脸上满是震惊。
隨即,他又迅速冷静下来,拿起桌上那份股东名册,又翻看了其他几份资料,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他们查了这么久,一直想不通——陈岩石一个退休老干部,为什么对大风厂股权如此执著?
为什么不惜得罪李达康,一次次去找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一直以为,是陈岩石好名声,被这些股东忽悠了,也被架住了。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什么大公无私,什么心系工人,什么革命情怀……
都是扯犊子。
在情人和至亲血脉面前,全都退了一步。
陈岩石拼命保大风厂,就是为了保住情人柳青青的股份,保住他私生子的財富。
王磊压著心头的轻蔑,一页页翻看那些原始资料。
股东登记、股权分配记录……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郑师傅,这些证据,以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王磊沉声向郑西坡打预防。
“我负责。”郑西坡一脸决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些资料就是证据。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绝不反悔。”
他看著王磊,眼神恳切:“我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看在我这些证据的份上,对郑胜利从轻发落,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王磊合上资料,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风厂这盘缠绕数月的麻烦,终於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口子。
“你放心。”王磊语气郑重,“我们会依法办案,绝不冤枉一个好人。郑胜利的案子,我们会在法理上依规从轻处理。”
郑西坡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地。
王磊盯著手里的股东花名册,一个疑点又从脑海中冒了出来,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郑西坡,语气里的疑惑毫不掩饰,声音也严肃下来:“郑师傅,你刚说柳青青的儿子是陈岩石的私生子,可我查过这孩子的底细,既不姓陈,也不隨他娘姓柳,反倒姓周,这姓总不能是凭空来的吧?”
郑西坡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深深嘆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岁月的沧桑。
他慢慢开口,语气里满是对旧事的感慨:“王局长,你也知道,八十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事,能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一辈子,街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单位里更是要受处分、丟工作,一辈子抬不起头。陈岩石那边,更是半点风言风语都容不得。”
说到这儿,郑西坡顿了顿,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事,眼神里不由自主的带著几分同情:
“柳青青怀孕之后,就找了个老实本分的乡下男人,那人姓周,家境普通,没什么心眼,就想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两人匆匆办了婚礼,可惜柳青青就是走个过场,给肚子里的孩子安个合法的名分,让孩子能顺顺利利生下来。”
“孩子出生后跟著姓了周,没过多久,柳青青就找了理由跟那周姓男子离了婚,孩子归她养。这事办得滴水不漏,外人只当是两人感情不和,谁也没往深处想,更没人把这个姓周的孩子跟陈岩石扯到一块儿。”
王磊静静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心里的疑团一下子散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心里暗自嘀咕,陈岩石这老傢伙,心思藏得也太深了,手段真是够高明的。
一场临时的婚姻,就给私生子安了合法的身份,既瞒住了所有人,又把秘密守得严严实实,这么多年,谁会把一个姓周的外姓孩子跟他联繫起来。
到底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同志,做事滴水不漏,这份心思,寻常人比不了,也想不到。
王磊看向郑西坡,眼神锐利:“陈岩石把这事藏得这么紧,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青青的儿子周正今年二十八岁,大风厂改制那会儿,周正都八岁了,在王磊看来,陈岩石把关係捂得这么严实,郑西坡不该知道得这么细致才对。
郑西坡摇了摇头:“陈岩石是没有留下蛛丝马跡,可柳青青是我媳妇的好姐妹,她没那么深的城府,我自然就知道一些。”
顿了顿,郑西坡继续说道:“再说,陈岩石退休后,不知怎么的,就跟柳青青断了来往,柳青青有什么事,都是托我转达给陈岩石,日子久了,这些事我自然就全知道了。”
王磊听后,心中瞭然。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陈岩石后来跟柳青青断了联繫,想来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也给陈海、周正谋个安稳的未来,倒也说得通。
“柳青青找你转达诉求?陈岩石退休后很少出门,一直顶著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名头,他还能帮柳青青做什么?”王磊语气平淡,话里却带著几分试探。
郑西坡神色复杂,嘆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周正上学、分配工作的事,这些都是陈岩石暗地里安排的。”
之后王磊又问了些细节,郑西坡都一一答了。
看郑西坡这么配合,为防止不必要的变故,王磊也得给对方吃颗定心丸。
他收敛了心思,语气放缓,郑重地跟郑西坡再次保证:“郑师傅,你放心,今天你主动交代问题,交出关键证据,配合我们调查,属於重大立功,这些情况我们都会如实记录,上报给省厅。郑胜利的案子,我们会在法律范围內,儘量帮他爭取从轻处理,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早点回家过年。”
郑西坡听完,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了地,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对著王磊连连拱手,声音都哽咽了:“多谢王局长,多谢王局长!”
郑西坡心里明白,自己出卖了相交多年的陈岩石,揭开了他藏了半辈子的秘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一想到还在看守所里的儿子,他半点后悔都没有。
身为父亲,护著孩子是他唯一的念想,什么交情,什么以后,跟儿子的前程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郑胜利一出来,就让他离开汉东,等陈岩石驾鹤西去了再回来。
王磊摆了摆手,没说多余的客套话,眼下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时间紧迫,半点都耽误不得。
他让人把郑西坡带下去做详细笔录,完善证据材料,自己则立刻给省公安厅副厅长罗峰匯报工作进展。
没过几个小时,省长潘泽林就收到了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刘元东的相关匯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