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號角声在空旷的草原上迴荡。
察剌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上,立於联军阵前,检阅著此刻勉强还算整齐的军阵。
这些人都是各部头领贡献出来的真正勇士。
“呜——”
“餵——”
他身旁,几名身著羽毛与骨饰的隨军萨满,正围绕著临时搭建的简陋祭坛,扭动身体,摇动手中的骨杖与铜铃,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利吟唱。
空气里瀰漫著焚烧古怪草药与牲血的呛人气味。
一场潦草却足够煽动性的战前仪式。
“勇士们!”察剌的声音灌注了灵气,传到每个士兵耳中,盖过了萨满的鬼哭狼嚎。
“看见前面那些南人的乌龟壳了吗?那是挡住我们通往富裕南方的最后障碍!”
“大可汗的荣光,萨满的祝福,將与你们同在!今天,就让南人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草原武勇!”
他大手一挥,早有准备的侍从抬上几个硕大的木桶,桶內是一种泛著诡异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著腥甜的气味。
几名萨满停止舞蹈,用骨碗舀起液体,口中念念有词,挨个递给队列前方那些被指定的百夫长、十夫长。
“饮下这天神的赐福!它將赐予你们熊羆的力量,苍狼的敏捷!刀枪难入,水火不侵!”
察剌声音昂扬。
那些被选中的军官,大多露出狂热或孤注一掷的神情,接过骨碗,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火辣灼烧感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向四肢百骸!
紧接著,他们的眼睛开始泛红,呼吸变得粗重,肌肉賁张隆起,將皮甲撑得紧绷。
“嗷嗷——!!”
饮下“神水”的军官们率先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著弯刀。
受到感染,后方成千上万的部落战士也举起武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声浪震天,一时间竟真有几分气吞山河的气势。
“去吧!勇士们!”
察剌拔刀指向远处的堡垒。
“用南人的鲜血和灵魂,向天神献上最丰厚的祭品!第一个登上城墙者,赏牛羊二十头,女奴十人,灵药三剂!”
重赏与“神赐”的双重刺激下,联军阵型开始涌动,向著那座孤悬的堡垒汹涌扑去。
堡垒城墙之上,大炎的士卒们已严阵以待。
偏將手按城垛,眯眼望著远处胡人阵中那场闹剧般的仪式和隨后爆发的狂潮:
“这些蛮子,嘰里咕嚕干嘛呢?”
旁边略懂草原习俗的副將看了一会儿,不太確定地说:
“看那萨满的架势…像是在举行战前祈福的仪式,求他们的神灵保佑?”
“求神?”一名校尉嘲笑道,“怎么?知道打不过咱们,就盼著他们那不知哪路毛神降下神罚,一道天雷劈死咱们不成?”
他身旁另一个军官也咧嘴笑道:
“那还不如多送些肥羊美酒过来,指望著把咱们撑死,倒还实际些!求神?哈哈哈!”
墙垛后响起一阵畅快的鬨笑声,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偏將笑骂了一句:“行了,都少贫嘴!管他求神还是求祖宗,咱们的堡垒和火雷可不认得他们那套!各就各位!弓箭手上弦!火銃队检查药捻!炮位再校准一遍!”
“让这帮跳大神的蛮子看看,是他们的天雷可靠,还是咱们大炎的火雷够劲!”
“喏!”
军官们齐声应和,迅速散开,奔赴各自的指挥位置。
堡垒上下,肃杀之气瀰漫。
战斗,再次打响!
“弓箭手!放!”
“火銃队!瞄准前排——放!”
箭矢如蝗,铅弹如雨,居高临下地泼洒进衝锋的胡人队伍中,顿时溅起一片血花,惨叫声响起。
若是以往,遭受如此凌厉的远程打击,胡人衝锋的势头难免受挫,队形也会混乱。
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
许多中箭甚至中弹的胡人战士,尤其是那些百夫长和紧隨其后的精锐,竟没有立刻倒下!
他们身上插著箭矢,血流如注,却仿佛感受不到剧痛,反而发出更加狂怒的吼叫,衝锋的速度更快了!
眼睛赤红,口中喷著白气,宛如陷入癲狂的野兽。
“踏马的!这些蛮子今天吃错药了?!”有士兵惊呼。
这些胡人展现出的力量和速度也远超平常。
他们扛著简陋的云梯和勾索,冒著箭雨銃弹,竟能以更快的速度接近城墙。
一些人甚至徒手攀爬陡峭的城墙,手指硬生生抠进石缝,力量大得惊人!
“火炮准备——放!”
堡垒上数门黑洞洞的炮口喷吐出炽热的火舌与震耳欲聋的轰鸣!
实心铁球呼啸著砸入密集的衝锋人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血肉碎块漫天飞舞,犁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色通道。
如此恐怖的杀伤,终於让胡人疯狂的衝锋为之一滯,前排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恐惧。
但很快,后方传来更加悽厉的號角和督战队的吼叫。
那些饮下“神水”,处於亢奋顶点的百夫长们身先士卒,挥舞弯刀砍倒迟疑后退的士兵,驱赶著人潮再次涌上!
终於,第一个胡人勇士嚎叫著跃上了墙垛!
这是一个高近九尺,体壮如熊的百夫长。
他手中挥舞著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嗷嗷怪叫著,见人就砸,大棒挥扫下,数名士卒被连人带盾轰飞出去,甲片崩碎!
“蛮子上墙了!”
惊呼声中,附近的士兵试图围拢过去。
但那胡人百夫长力大无穷,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天!神!”
他嘶吼著,在城头猛衝猛打,凭一己之力为后续攀爬上来的胡人战士撑开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但不等那些人攀上城头,甚至百夫长下一句战吼还没吼完。
距离这处垛口不远的一处炮位上,一门调整好角度的青铜炮再次发出怒吼!
轰鸣吞噬了一切声音,灼热的气浪与刺眼的火光將他连同那囂张的咆哮一同淹没。
待硝烟散开些许,那勇猛的百夫长已不见了踪影,只在城墙石砖上留下些许焦黑的痕跡,和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冒著青烟的碎片。
一名目睹全程的镇西军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骂道:
“狗屁的天神!还不是一炮就送他见了阎王!还得是咱们自家的雷够劲!”
城墙各处,类似的廝杀在不断上演。
服用了神水的胡人先锋確实比以往更加悍不畏死,力大速疾,给守军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大炎的校尉、百夫长们也纷纷提起刀枪,加入战团,以更为精熟的武技和配合,將这些陷入狂暴的敌人逐一斩杀或击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交织,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
远离城墙的一处高丘上,万丹察剌驻马而立,冷漠地俯瞰著下方惨烈的攻防战。
他身后,那些隨军萨满的舞蹈没有停止,反而隨著战事进行变得更加狂热,吟唱声嘶哑高亢。
常人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气息,正从战场各处升腾而起。
浓烈的血煞之气,死亡前的恐惧与怨恨,以及廝杀中爆发的狂暴戾气,正被某种力量牵引著,在战场上空聚集成一片淡薄血雾。
隨后,这股血雾向著察剌所在的高丘流淌而来,没入几名萨满围绕的中心。
那里摆放著几个刻画著密密麻麻诡异符文的黑色陶罐。
察剌感应著这股常人无法感知的阴秽力量的聚集,总算露出了笑容:
“这才对…等大萨满需要的东西收集够了…那些只知阳奉阴违的废物…哼,到时候,自有分说。”
……
上京皇宫,女帝寢殿。
武灼衣斜倚在美人榻上,一手支著脑袋,另一只手隨意地掂量著一个做工精巧的储物袋。
她身上只穿著宽鬆的丝质寢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片雪白肌肤,脸上还残留著几分淡淡红晕。
眉眼之间间少了平日的英气逼人,多了些嫵媚风情。
两条修长笔直,白蟒般的美腿交叠著,在柔和宫灯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那小世界,还有祝余那傢伙的幻术…可真是好东西。”
她低声喟嘆,噙著满足的笑意。
时间摺叠,幻境隨心。
將小世界与精妙幻境叠加运用,不仅让她和腹中的孩儿好好享受了一番孩他爹的温情陪伴,狠狠紓解了这些时日的相思与牵掛。
心中因怀孕和国事积攒的些许鬱结烦闷,也隨之一扫而空。
更妙的是,祝余在陪伴之余,竟还能挤出时间,以那小世界內加速的时间流速和幻境辅助,亲手为她炼製了海量的丹药。
她手中这储物袋里分门別类装著的瓶瓶罐罐,从安胎固本到滋养神魂,甚至辅助修炼的,林林总总,品级极高。
份量之足,怕是够她一路用到孩子满月还有富余。
如此多的事情,温存、交心、炼丹……一件件办下来,待从小世界出来一看…
嘿!外间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时间管理大师了属於是。
连她都忍不住想,等孩子生下来,定要缠著祝余好生学几手这幻术的妙用。
笑著笑著,她眉头又轻轻蹙起。
“说起来,有幻境存在,又在那时间流速不同的小世界里闭关,祝余炼化那东西,应该用不了太久吧?”
她轻声自语。
“就是不知…是否安全顺遂?”
毕竟,里面存的东西可不简单。
“唉…”
武灼衣嘆了口气,一改方才的慵懒嫵媚,四仰八叉躺倒在榻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这姿势不像在抚摸孕肚,倒更像是吃撑了在揉肚子消食。
“崽啊,”她对著肚子小声念叨,“可得保佑你阿爹安然无…呸!”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瞧我,都担心糊涂了!哪有不靠谱的孩儿保护爹的道理?该是你阿爹神通广大,保佑你才对!”
她笑著摇摇头,將那份忧虑暂时压下。
祝余如今实力不俗,身边还有昭华师尊和那几位从旁护持,应当无事。
就在这时,寢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陛下,月仪求见。”
武灼衣神色一变,收敛了所有慵懒与隨意,腰肢一挺,已端端正正坐起,顺手拉过一件轻薄的外袍披上,遮住了寢衣的鬆散。
属於大炎女帝的沉静威仪回到她脸上。
“进来。”
月仪手捧一份加急玉简,应声而入,目不斜视,恭敬行礼后呈上:
“陛下,西域加急军报。”
武灼衣接过,快速瀏览。
战报详细陈述了草原各部联军异动,大举进攻镇南军防线,以及军士们依仗工事器械,挫败其多次猛攻,杀伤甚眾的经过。
“呵。”
武灼衣放下军报,眼中却无多少意外。
“这些蛮子,倒是长了一副好胆。看来当年朕在西域普及王化,还是差了些火候,没让他们彻底记住疼。”
“可惜朕如今身在上京,又有了你这个小东西。”
她无不遗憾地拍拍肚子。
“不然,定要亲自提枪上马,领军西征,去给边境那几座京观,再添点高度。”
说完军务,月仪並未立刻退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
“陛下,祝余大人他…此刻不在宫中?下官有些疑惑,大人他…此时怎会不陪伴在陛下身侧?”
在她看来,女帝有孕,正是最需要夫君关怀体贴之时。
武灼衣神色如常,淡淡道:
“他另有要务处理,需离开一段时日。大抵…不久便会回来。”
她指了指放在床头的那只储物袋。
“他已为朕备好了所需丹药,你不必忧心。”
她顿了顿,吩咐道:“你先退下吧。朕服了丹药,需静心打坐片刻。”
“喏。”
月仪不敢多问,躬身行礼,退出寢殿,並细心地將殿门掩好。
殿內重归安静。
武灼衣並未立刻服丹打坐,而是又放鬆下来,恢復那甚是豪迈的躺姿,手轻轻拍著肚子,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崽啊,別急。等阿娘打完坐,调息好了,就跟你好好讲讲,当年你阿娘我在西域,是如何骑马持枪,杀得那些蛮子哭爹喊娘、望风而逃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