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內,一片寒冰。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立於那寒冰之上。
那影子看不清轮廓,但散发出的剑意冰冷彻骨,纯粹无比。
攻击性与杀戮欲望之强烈,竟隱隱压过她如今的剑心。
这绝非她今世所修持的剑道。
虽然今生在祝余死后那段时间,杀气也重了些,但也不会有这么强的攻击性和冰冷杀意。
这是属於前世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趟出道路,以杀止杀的她。
前世遗留的剑意么…若能炼化它,自己的实力也能够更上一层楼。
苏烬雪催动自身力量探过去,试图融合这份剑意。
但还未触及,便听一声剑鸣!
錚——!
回应她的是毫不留情的反击!
一道灰白色的锐利剑气撕裂了她的力量,冰冷的杀气直指她的灵魂!
苏烬雪心神一凛,剑意由守转攻,在识海中与那灰白剑影战在一处。
意念交锋,瞬息万变。
那剑意与她同源,存於她识海,剑招精妙仿佛镜像互搏,对彼此剑路都似有预料,
然而那影子剑意中蕴含的纯粹杀意与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竟隱隱压过了她。
虽说並非不可战胜,但也异常棘手。
两道同源剑意在识海里纠缠绞杀,难分高下。
骤然间,那灰白剑影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无数剑气喷涌,瞬间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杀戮剑网,將苏烬雪笼罩。
未等她破网,四周景象骤变!
寒风呼啸,大雪漫天。
一片无边无际,插满各式各样巨大残剑的雪原,取代了识海寒冰!
剑域。
达到第五境的剑修皆可自成剑域,但这前世剑意所成之域,显然远非寻常剑修可比!
甚至就连一些初入圣境者也难以匹敌!
苏烬雪可是记得,前世的自己,斩普通圣境也算不得艰难。
她立足未稳,雪原震动!
数百柄最为巨大,足有数十丈长的锈跡巨剑齐齐震颤,脱离雪原冲天而起,於苍穹之上排列组合,结成一座杀机盈野的剑阵,横亘天空!
剑锋所指,正是雪原中央渺小的她!
没有丝毫停顿,数百巨剑携著斩裂天地之势,当头斩落!
剑气未至,那股冻结灵魂,碾碎意志的恐怖压力已让识海震盪!
苏烬雪眸中寒光暴涨,不仅不退,反而向前一步踏出!
既有剑圣之名,岂能避一道剑意的锋芒?
还是她自己的剑意!
“斩。”
清冷一字吐出,她手中无形之剑向前虚划。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她前方的雪原空间被斩开一道巨大裂痕!
以苏烬雪为中心,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开始蔓延。
那是静謐的冰湖,倒悬的雪山,无尽的寒锋静静悬浮。
属於她苏烬雪的剑域强势介入,与之猛烈碰撞,互相消磨!
嗖嗖嗖——!
冰湖之中,无数晶莹剔透的冰剑飞射而出,与空中落下的灰白巨剑对轰。
剑气爆裂的轰鸣在识海中炸响,两个同源却相斥的剑域疯狂角力,一时间僵持不下,难分伯仲。
……
就在苏烬雪与前世剑意在识海中激战正酣的同一时刻。
小世界內,盘膝而坐的祝余身体猛地一震。
气势攀升!
头顶龙角虚影也凝实了不少。
一直守护在侧,密切关注著一切的絳离、元繁炽、玄影三女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又突破了!”
絳离美眸一亮,感受到祝余那稳固攀升的气机,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
“炼化了一部分。” 元繁炽难得露出笑容,“比预想的快。”
玄影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嚇我一跳,刚才那动静…还好是好事。”
三女脸上皆露出喜色。
祝余安然度过了第一个关卡,实力更上一层楼,她们留下的防护与辅助甚至都没起作用呢。
似乎,也没想像中那么难?
……
祝余的识海里,白色气旋之中。
第一批血气依然消散,祝余悬於气旋之上,周身的青光流动不息,將刚刚吸纳炼化的那股力量,一缕缕融入自身的根基中。
他能感受到,经脉更加坚韧,丹田处的生生蛊搏动都更有力了,吞吐的灵气质量更高。
力量在稳步增长,这是实打实的提升。
但祝余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他抬起头,目光凝重地投向不远处。
那里,昭华师尊大半神魂所化的银色锁链依旧纵横交错。
锁链之后,是几乎填满小半个识海空间的暗红色血海。
它们无声涌动,不断衝撞著银色锁链,盪开一圈圈涟漪。
刚才炼化的,不过是师尊放出来的一丟丟,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感觉如何?” 昭华那巨大的瞳孔望向他。
“力量增长很扎实,但这封印后的东西…”祝余皱眉,“里面不仅有戾气,还有无数混乱的意志。”
“那是自然。” 昭华语气严肃,“你方才吸收的,算是经过为师封印初步净化,相对温和的部分。”
“后面的,是当初你强行剥离的那段现实,那一整个时代的怨气和滔天煞气都在里面。”
“它们会以最直接的方式衝击你的神魂。紧守心神,明辨虚实,切记不可沉沦!”
“弟子明白。”
祝余沉声应道,將“上善若水”心法运转到极致,澄澈心神,如静水深流,准备迎接下一波衝击。
“来了!”
昭华厉声提醒。
话音刚落,那银色锁链封印的某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
仿佛万千厉鬼齐声尖啸,无数凶兽疯狂咆哮的混合巨响,直接穿透了神魂防御,在祝余的意识中炸开!
祝余眼前猛地一黑,隨即景象大变!
无边无际、令人作呕的尸山血海取代了识海气旋。
断臂残肢堆积成令人眩晕的高山,粘稠发黑的血液匯聚成望不到边的沼泽。
破碎的兵甲,扭曲的尸体,死不瞑目的头颅隨处可见…
血海之中,不断有画面闪现。
有狰狞怪物扑杀人类的瞬间,有军队互相衝撞绞杀的惨烈,有城池被攻破后烧杀抢掠的炼狱景象…
甚至,祝余还看到了属於自己的记忆片段。
从最早和雪儿在朔州面对极北妖族的战爭,到百年前九凤的毁灭。
祝余面无表情,心法运转,水光所过之处,那些血腥幻象开始扭曲模糊,就像被水流冲刷的画布。
尸山在融化,血海在蒸腾,惨烈的画面也逐一崩解。
但还没等画面全部消退,异变再生!
这一次,没有具体的画面洪流,而是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祝余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突然罩住,什么声音都再听不见。
“师尊?!”
祝余心中一凛,试图呼唤,却如石沉大海。
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他站在了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
天空是永不消散的暗红色,像凝固的污血。
脚下是乾燥龟裂的暗红色沙土,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除了零星一些枯死扭曲的植物残骸,几乎看不到別的色彩。
一轮异常巨大,呈现出不祥橘红色的“太阳”低垂在天边,散发著缺乏热度的昏黄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焦糊味,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这里…是哪里?
天空看著像是千年前,那个被多年廝杀污染的血天。
祝余迅速冷静下来,审视自身。
他依然是神魂状態,但凝实程度与现实肉身几乎无异,力量也似乎能正常调动。
只是,与师尊和外界的联繫,被彻底切断了。
就像被放逐到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这就是…被剥离的『现实』碎片之一?”
祝余心中明悟。
上善若水心法能净化情绪幻象,却无法抹去一段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时空碎片。
他现在,是被拖入了那段血腥歷史中的某一个具体场景。
他小心翼翼地將神识扩散开来,范围却受到极大限制,只能覆盖周围数百丈。
这片荒原寂静得可怕,除了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一片死寂。
然而,这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咚…咚…咚…
脚下的大地颤抖,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祝余眼神一凝,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地平线上,烟尘扬起。
一个庞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奔腾而来!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体型堪比小型房屋的巨型犬类生物!
皮毛暗红,伤口遍布全身,露出下面黑红色的腐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头颅狰狞,口鼻扭曲,涎水混著血沫从参差不齐的利齿间滴落,一双眼睛只剩下血红与疯狂。
它发现了祝余,发出一声咆哮,速度再增,裹挟著腥风直衝过来!
气势汹汹,足以嚇破寻常修行者的胆。
“被凶戾之气彻底侵蚀异化的生物…”
祝余一眼认出这玩意儿是什么。
这种存在,早已失去灵智,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面对狂奔而来的巨兽,祝余面色平静,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看了那怪物一眼。
巨犬狂奔的势头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向前滑行了十余丈,在红色沙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然后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缕缕黑红色的污浊气息试图逸散,但在祝余身上青光照耀下,立时消融净化。
轻鬆解决。
但祝余的脸色却是一沉。
这狗东西造成的动静,显然吸引了別的东西来。
“嗷呜——!”
“吼——!”
四面八方,远远近近,重叠交织,响起了无数应和的嚎叫与嘶鸣。
捅了马蜂窝了。
不,是捅了狗窝,以及更多怪物的巢穴。
很快,更多的黑影出现在地平线上,从各个方向朝这里匯聚。
不只是那种巨型鬣狗,还有翼展数丈,羽毛脱落大半,露出血肉模糊骨架的怪鸟。
体型大如牛犊,甲壳猩红,口器狰狞的巨蚁。
还有棱著破败翅膀,洒落著磷粉的巨型飞蛾,以及更多奇形怪状的蠕动血肉聚合体…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被无尽的凶戾邪气侵蚀,只剩下最原始的破坏欲。
都是千年前打过交道的老面孔了。
祝余眼神冷冽,不退反进。
既然被投入这片杀戮场,那就杀出一条路,找到这片“现实碎片”的弱点,或者出去的契机。
右手虚握,长剑聚成。
剑光一闪,率先冲入兽群!
剑气纵横,青芒吞吐。
这些变异怪物虽然凶悍,数量眾多,但在绝对的力量与境界差距面前,割麦子一样般被轻易收割。
圣境的实力,足以他在这里横行无忌了。
剑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污血泼洒,但紧接著又被紧隨剑光之后的青光净化,化为无害的尘埃。
祝余的身影在兽群中穿梭,步伐从容,手里的剑隨意挥著,剑光扫过就是大片空白。
几乎变成了一个无情的清扫机器,而上善若水心法不仅净化邪气,也能將净化过程中散逸的些许精纯灵气反馈自身。
杀!杀!杀!
怪物仿佛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涌来。
祝余不知自己杀了多久,斩了多少。
堆积的尸体早已成山,又被后续的剑气余波震碎。
这到底是哪里?
千年前有这么个地方吗?
祝余百无聊赖地挥著剑,那源源不断的吼叫和嘶鸣已经开始让他心烦。
闭嘴。
他在心里说。
这些怪物太弱,数量虽多,却无法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用剑斩杀,固然高效,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当又一波怪犬狂吠著扑近时,祝余忽然收起了长剑。
他避开撕咬,一只手探出,抓住一头巨犬的后颈皮。
那巨犬疯狂挣扎,力量足以掀翻巨石,但在祝余手中却如同玩偶。
他轻描淡写地一抬手臂,將这头数千斤重的巨兽整个抡了起来!
抡得虎虎生风!
巨犬庞大的身躯成了最恐怖的武器,被他抡圆了砸向周围的兽群!
血肉碰撞的闷响接连不断,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一时间,残肢与哀嚎齐飞,污血共红沙一色。
將周围的怪物清空一片。
这可比用剑爽快多了!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奔腾,在欢呼,在这种毫无顾忌的杀戮与释放中,似乎变得…更加活跃,甚至有了些的增长?
修行之道,本就在生死搏杀间进步最快。
他早已深知此理。
杀得兴起,那隨他一路扩散的净化之力也逐渐扩大,部分天空甚至已经呈现向青色转变的跡象。
他感觉自己越杀越强。
效率越来越高。
净化范围也越来越大。
走过的地方,星星点点的绿芽,自红沙下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