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第二十三日。
孙悟空站在沙幕边缘,金箍棒杵在身侧,棒身上的金芒已经敛去,他没有再挥棒,只是望著那道癒合速度远快於破坏速度的沙壁。
“这阵不是俺老孙砸不开。”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砸得太慢。”
黑熊精坐在芦棚台阶上,手里捧著一块烙饼,咬一口,嚼半天。
这些天他也试著挖过地道,挖进去十丈,被流沙推回来,试著从上方突破,跃起三十丈,沙幕跟著升三十丈。
“大师兄,”他咽下饼,“咱要是把这八百里黄沙全搬空呢?”
孙悟空没回头。
“搬完之前那老貂鼠就能再吹八百里。”
黑熊精不说话了。
黄风怪是第二十四日傍晚出现的。
那时师徒四人正围坐在芦棚下,就著清水吃干饼。
沙幕忽然分开一道窄缝,那虎先锋又探进脑袋,这回没有叼食盒,只是朝里张望了一眼,隨即退开。
一个身穿黄褐直裰的身影从缝隙中走进来。
黄风怪没有戴冠,髮髻鬆散,面容比那水幕中呈现的化形模样要苍老许多。
他手中提著一只漆盒,走到芦棚边缘便停步,把漆盒搁在地上,往唐僧方向推了推。
“山中野菌熬的汤,不犯荤腥。”
他声音低哑。
唐僧望著那只漆盒,没有立刻接。
黄风怪也不等他接,逕自在芦棚边缘坐下,距唐僧师徒丈余。
他背靠著沙幕,仰头望了望被风沙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天空。
“这阵是我求无心菩萨改过的。”
他忽然开口。
“原版的阵法太凶,困人三日便要损根基,菩萨说,你既要拦人,又要全人性命,这等事本就不易两全。他给我改了三日。”
黄风怪顿了顿,接著道:“三日后便成了现在这样,只困人,不伤人。”
实际上根本没有所谓的阵法,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无心菩萨说了,要儘可能的展现出灵吉的恶。
嗯,那老东西的恶,在黄风怪眼中多的数不清,把这个阵法强加在他身上,其实也不算污衊。
孙悟空从木柱边坐直了些。
“无心菩萨?”
他嘻嘻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黄风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灵吉菩萨从前不唤我做事,他只把我锁在洞府深处,每隔百年来一次,加固禁制,说一遍功行圆满自有正果。”
“后来他来得勤了。”
“某次他来,神色与往常不同,带了一卷佛经,说要我诵读,我那时已千年不曾开口,舌头都僵了,他等我读完整卷,说,很好,你心性已定,可以做事了。”
“我第一次替他做事,是驱赶一群误入小须弥山的野妖,那群野妖不过是想寻个避风处过冬,並无歹意。我站在洞府门口,朝他们吼了一声,他们就散了。”
“灵吉菩萨说,你做得很好,这是护法功德。”
黄风怪的声音平铺直敘,像在说別人的事。
“第二次,是杀一个逃出小须弥山的比丘,那比丘原是灵吉菩萨座下洒扫僧,不知犯了什么过错,被废去修为,逐出道场。他逃到山下村落,隱姓埋名,活了二十年。灵吉菩萨找到他,令我动手。”
“我问,他已不是佛门弟子,寿数將尽,何不任其自然。灵吉菩萨说,他逃出之日带走了道场一件旧物,虽不值什么,却不可流落在外。”
黄风怪停了一息。
“我杀了那比丘,在他棲身的茅屋里,他认出了我。他说,你是灵吉菩萨座下的那头貂鼠,我在山上时见过你,你总是蜷在角落里,不吃东西,也不动。”
“他说,你也是被锁住的。”
黄风怪没有再往下说。
唐僧一直没有看黄风怪,也没有动那漆盒。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指节收紧又鬆开,再收紧。
“那件旧物,”他开口,声音低,“找回来了么。”
黄风怪摇头。
“那比丘说,旧物丟了,二十年前渡江时落入水中。他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他三日,他想回一趟故乡,看一眼父母坟塋。”
“我给了他三日。”
“三日后他回到茅屋,我杀了他。”
“灵吉菩萨说,你心软了,禁制便给你添了一道。”
唐僧沉默了很久。
“你方才说,”唐僧抬起头,“那无心菩萨给你改了阵法。”
黄风怪望著他。
“他给你改阵法时,可曾要你做什么。”
黄风怪摇头。
“他只说,你拦他们,是你的事,他们破阵,是他们的事,我不替你拦人,也不替他们破阵。”
唐僧静了片刻,又问道:
“灵吉菩萨,可知道你困住我们了?”
黄风怪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唐僧,落在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上,落在风沙之外更远的地方——那里或许有小须弥山,有他蜷缩了数万年的洞府,有一道又一道烙进神魂的禁制。
“他知道。”
“他该来了。”
孙悟空猛地站起身,金箍棒在手。
“他来了正好!”
黄风怪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嘲讽。
“他不会现在来。”
“他等我被大圣打杀,或者等我困住你们,他再出手收服。”
“他来时,永远是恰逢其时。”
黄风怪站起身,拍了拍直裰下摆沾的沙土。
“那汤趁热喝,凉了有腥气。”
他转身朝沙幕走去,走到边缘时停了一步。
“圣僧。”
他背对著唐僧。
“你说的对,差在可不可以说不。”
沙幕合拢,吞没了他的身影。
孙悟空握著金箍棒站在芦棚边缘,火光映在他侧脸,他望著黄风怪消失的方向,没有追,也没有骂。
黑熊精忽然开口。
“俺以前觉得,我那金池老兄弟的事,是他自个儿修行不到家,怪不著旁人。”
他把凉透的干饼放回碗里。
“可方才听他说那些,俺又想,若是金池长老也在什么菩萨座下守了几万年,日日有人跟他说,你精进些,再精进些,功行圆满便有正果。”
“他守啊守,守到二百七十岁,忽然见到那件袈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