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天。
孙悟空站在沙幕前,金箍棒杵在身侧。
这阵他早就破得开。
第三十二日时,那根金丝便已探遍所有阵纹脉络。
第四十五日,他已能同时撕裂十七道裂口。
第六十三日,只需三息,他便可让整座沙幕崩如齏粉。
他只是没有动手。
自从听这貂鼠提到了无心菩萨,他心中就清楚了其中有兄长的布局,自然要为兄长多拖延些时间。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金箍棒横举,棒身金芒暴涨,如一轮烈日在这八百里黄沙中炸开。
他等了八十一日。
不差这一棒。
轰——!
沙幕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癒合、垂死抵抗。
它只是碎了。
漫天黄沙如潮水退却,露出八十一日不见的天光。
黄风怪站在岭下,身后是敞开的黄风洞口。
唐僧在他面前停步,一身的风沙,僧衣发黄,面容都瘦削了许多。
他朝黄风怪问道:“灵吉菩萨何时到?”
黄风怪望了望天边。
“他若来,应是近日。”
“近日是几日。”
“许是今日,许是明日,许是他觉得该来之时。”
唐僧没有再问。
他身后的孙悟空把金箍棒往沙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老貂鼠,你往后打算如何?”
黄风怪垂著眼。
“灵吉菩萨来时,大约是再次跟他回小须弥山,加几道禁制,再锁几万年。”
他顿了顿。
“或者杀了乾净。”
风从岭下吹上来,灌进他宽大的直裰,衣袍猎猎作响。
黑熊精抬起头。
“你……你就这么等著他来收?”
黄风怪没有回答。
小白龙张了张嘴,又合上。
唐僧立在原地,八十一日风沙刻在他僧衣上的痕跡还未掸净,他望著黄风怪,没有说话。
他应该说些什么。
这八十一日他想了许多。
想黄风怪说的那些话,想那只水幕中被佛光烙上禁制的小貂鼠,想孙悟空问他的那句“菩萨点化,和灵吉菩萨禁制那头貂鼠,到底差在哪里”。
他答了。
差在可不可以说不。
可那貂鼠至今没有说出口的那个“不”字,他该替它说吗。
他说得了吗。
眼看著黄风怪就要走远了。
唐僧忽然叫道:“黄风施主。”
黄风怪停下脚步,却並未回头。
唐僧望著那道停住的背影,嘴唇翕动。
他没有想好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八十一日,他不只是在阵法中荒渡,更是在等这一刻。
可他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风从岭下吹来,扬起他破旧的僧袍下摆。
“玄奘欲收他为徒,何不直言?”
一道声音自虚空来,平和,清晰,不带丝毫波澜。
佛光自唐僧身侧丈余处亮起,不急不缓,不耀不灼。
光芒收敛处,无心菩萨立於当地,宝相庄严,法衣无风自动。
云昭到了。
孙悟空从山石边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朝云昭笑笑。
黑熊精和小白龙一怔,旋即俯身拜下。
唐僧转身,双手合十。
“无心菩萨。”
云昭受了他这一礼,目光越过唐僧,落在岭下那道仍背对眾人,身形僵住的身影上。
“你入阵八十一日,他守了你八十一日,你破阵时在想如何开口,他站在洞口在想如何不让你为难。”
云昭没有看唐僧。
“你怜悯他被锁数万年不得自由,他却只怕自己这点孽缘拖累你西行路程。”
唐僧沉默。
每一次见到无心菩萨,他都能精確无误的点出自己心中所想。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大神通者吧。
云昭转向他。
“贫僧问你,你方才欲言又止,是怕他不愿,还是怕自己护不住他?”
唐僧没有立刻回答。
日光落在他们之间,把沙地晒得发烫。
“贫僧……”
他开口,声音带著些苦涩。
“贫僧怕的是,他若真拜入门下,灵吉菩萨来时,贫僧护不住他。”
云昭望著他。
“护不住,便不收了?”
唐僧没有答,云昭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著。
唐僧的目光不自觉的又望向那道隔了数十丈,依然背对著他们的身影。
“黄风施主。”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
“你若愿拜入门下,贫僧给不了你正果,也给不了你自由,灵吉菩萨来时,贫僧不知道能不能护不住你,只能站在你身前,替你挨他第一句责问。”
他停了一息。
“你愿是不愿。”
黄风岭上寂静如死,可他的话却触动了黄风怪的心。
初时他只是想,凭藉著无心的菩萨的许诺和自己的算计,拜师取经人,摆脱那灵吉老狗的束缚,顺带著分润些功德。
然而唐僧的一席话,却让他忽然觉得,想要死心塌地的跟著这个和尚。
黄风怪抬起头。
“圣僧方才说,你给不了弟子正果,也给不了弟子自由。”
他的声音很低。
“弟子不是来要正果的,也不是来要自由的。”
他顿了顿。
“弟子只是……”
他停住了。
很久。
“弟子愿意。”
唐僧平静的点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忽然,他开口了:“无心菩萨。”
云昭望向他。
唐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双手合十。
“弟子……多谢菩萨。”
云昭没有应这句谢。
他只是望著这师徒五人,脸上绽放出笑顏:“西行路长,好自为之。”
佛光淡去。
云昭的法身如他来时一般,无声消散於虚空之中。
——
小须弥山。
灵吉菩萨正於禪定中,忽觉心念微动。
那与他神魂牵连数万年的禁制,早已於十年前无声断绝。
他当时曾掐算,只算得一片朦朧,便搁置未究,左右那貂鼠翻不出他掌心,他能感受到那貂鼠並未离开自己所预定的地方,既然如此,等后面再处置不迟。
此刻这心念微动,却不是禁制,而是那貂鼠的气息,正与另一道古怪的气息重叠在一处。
取经人么。
灵吉菩萨缓缓睁眼。
他微微一笑。
那貂鼠倒还有几分用处,当真困住了取经人。
此时功德已成,他前去收服,正是顺理成章。
灵吉菩萨望著下界黄风岭方向,化作一道流光,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