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丰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
海风从破了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得帐篷呼啦啦响,夹杂著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躺在地铺上,盯著帆布顶棚,脑子里反覆推演著即將到来的石见登陆战。
登陆点选在哪里?
风向如何?
潮汐什么时候合適?
大內军会如何布防?
风魔里的人真的可靠吗?
幕府的援军会不会提前赶到?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確切答案。
身边的亲兵打著轻微的鼾,睡得很沉。
昨晚清点战利品一直忙到子时,大家都累坏了。
林丰不忍心叫醒他们,自己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天色將明未明,东方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
船坞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哨兵在来回巡逻。
远处的海面上,金陵水师的舰队静静停泊著,船上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林丰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咸味的海风,沿著船坞的木板路慢慢往前走。
走到船坞尽头,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走近一看,居然是沈千。
“沈提督,怎么起这么早?”林丰在他身边坐下。
沈千回过头,咧嘴一笑:“睡不著。你呢?林帅!”
“一样。”
两人並肩坐著,望著渐渐亮起来的海面。
沉默了一会儿,沈千开口:“林帅,你说咱们这次多久能拿下?”
林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反问:“你担心什么?”
“也没什么。”沈千摇头,“就是……心里没底。咱们带的这一万五千水师,一大半是新兵,没打过仗。”
“倭寇虽然败了一仗,但那是因为偷袭,要是正面进攻,伤亡应该不小。”
林丰点点头,表示理解。
沈千比他小。
当初赵暮云带著乌丸人来到束勒川草原的时候,林丰成为了赵暮云小队骨干。
而沈千则是那一千多银州难民中的一员而已。
后来赵暮云成立了夜不收,沈千凭藉自己的努力成为最早那批一百夜不收中的小队长。
接著当上了司尉,副指挥使。
在夺取剑南表现优异,沈千从夜不收转型为水师统领,直到提督。
但林丰的路就不同,他在束勒川被赵暮云发现,然后在银州、朔州、飞狐岭等战役中渐渐展现军事才能。
然后是夺取西京的战斗,林丰以自身实力成为了赵暮云军中仅次於韩忠的统帅。
这一次联合水上作战,赵暮云便是以林丰为主帅。
因此对於沈千而言,林丰便是这次夺取东瀛石见银矿的主心骨。
至於另外一个猛人唐延海,他只动手,不动脑!
林丰了解沈千,这不是胆小,而是谨慎。
这种谨慎,在战场上能救命。
“你还记得那年银州保卫战吗?”林丰忽然问。
沈千一愣,隨即点头:“记得。当时一万韃子攻城,咱们只有一千守军。”
林丰看著海面,缓缓道:“我记得你嚇得手都在抖,握著刀,脸色煞白。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可我看得出来,你怕得要命。”
沈千苦笑:“那时候是怕。后来杀红了眼,就不怕了。”
“后来咱们守住了。”林丰道,“王爷带著我们一千人对一万人,守住了。”
“为什么?不是因为咱们多能打,是因为咱们没有退路。”
“银州城破了,城里的百姓就得死,咱们的兄弟伙伴就得死。所以必须守住。”
他转过头,看著沈千:“这次也一样。咱们没有退路。银矿拿不下来,回去没法交差。”
“银矿拿下来,倭寇不仅就断了財路,还断了脊樑,以后沿海百姓就能安生几十年。”
“你说,这一战能换来数十年的太平,我们没理由不胜利,而且必须胜利?”
沈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对,必须胜利!”
两人相视一笑,站起身,走回营地。
辰时正,两支水师的主要將领齐聚镇海號议事厅。
林丰坐在主位上,唐延海和沈千分別在左右。
接著是徐云龙、贺云胜、陈璘、王鯊、周勇等两军將校。
还有三千骑兵的统领张迈,江南道节度使萧彻云的部下。
另外,朝廷派来的监军冯应也在林丰的一侧。
他们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地图。
那是陆九渊派人送来的石见银矿详图。
“先说说缴获。”
贺云胜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昨晚我们清点了倭寇船坞里的物资,除了那五十多艘战船,还有粮食三千石,刀枪两千余件,火药五百斤,以及一批从高丽和大胤劫掠来的財物。”
“这些都已经造册登记,回头押送沧州。”
眾將纷纷点头,面露喜色。
贺云胜继续道:“俘虏方面,共俘虏倭寇八百七十三人。其中重伤的两百多人,估计撑不了多久。”
“剩下的六百多人,暂时关押在临时营地里,派了一百人看守。”
金陵水师副將陈璘问道:“这些俘虏怎么处置?杀了还是留著?”
林丰接过话头:“先留著。等打完石见,可以拿他们跟倭寇换人——咱们也有不少百姓被他们掳走。”
“要是不肯换,那就杀,一个不留!”
除了冯应面露异色外,其他人习以为常,丝毫不为所动。
接著,林丰把话题引向正题:“接下来,商议进攻石见银矿的事。”
他指著地图上的石见位置,沉声道:
“据陆司尉送来的情报,大內义兴手下现有五万人左右,加上从各处败退下来的残兵,总兵力可能在六万上下。”
“他们已经在银矿入口处修筑了工事,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眾將看著地图,神情凝重。
“但是,”林丰话锋一转,“我们有內应。风魔里的首领风魔小太郎已经与陆九渊达成盟约,愿意在背后捅大內军一刀。”
“他的人已经潜伏在银矿周围的山林里,只要我们登陆,他们就会从背后发起突袭。”
帐篷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半信半疑。
“风魔里靠得住吗?”金陵水师的一个年轻將领忍不住问,“他们是倭寇,万一临阵倒戈……”
“不会。”沈千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风魔小太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幕府靠不住,大內家也靠不住。”
“他选择跟咱们合作,是因为咱们能给他想要的——火銃、火炮、贸易权、还有后路。他没有理由背叛。”
年轻將领点点头,不再追问。
林丰继续道:“登陆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拂晓。地点选在这里——”
他指著地图上一个標著红圈的海岸,“石见西南,银矿以南二十里。这片海岸地势平缓,適合大规模登陆。”
“而且据情报,大內军的主力都集中在银矿入口,海岸线防备薄弱。”
“登陆之后,兵分两路。”林丰道,“登州水师主攻银矿正面,吸引大內军主力。”
“金陵水师负责炮火支援,同时唐將军和张將军分別率本部从两翼包抄。”
“等风魔里的人从背后杀出,大內军腹背受敌,必然崩溃。”
他抬起头,环视眾將:“这一仗的关键,是快。”
“必须在幕府援军赶到之前拿下银矿。”
“据可靠情报,幕府的三万精锐已经在路上,预计三天內抵达。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隨即响起一片应诺声。
林丰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散会,忽然一个斥候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报!沧州急报!”
沈千接过密信,拆开来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消息啊!邵司尉在沧州收网了。”
“白羊部在沧州的情报中枢被一锅端,马大鬍子当场毙命,周琛被生擒,连郑半城也落网了。”
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林丰也笑了,但笑著笑著,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白羊部的网被端了,佛郎机人那边有什么反应?”
沈千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
“佛郎机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的位置,“他们在东海有据点,有船队,有火炮。”
“如果得知白羊部情报网被端,会不会狗急跳墙,派船队来介入我们与倭寇的海战?”
帐篷里安静下来。
沈千沉吟道:“有这个可能。咱们得防著点。”
林丰点点头:“这样,金陵水师留下一支船队,驻守对马岛。万一佛郎机人真的来犯,也能抵挡一阵。”
“剩下的兵力,全部投入石见。”
沈千拱手领命。
会议结束后,眾將陆续散去。
只剩下林丰和沈千。
沈千走到林丰身边,轻声道:“林帅,你是不是还有別的心事?”
林丰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是在想,这一仗打完,接下来怎么办。”
“银矿拿下了,咱们要派多少人驻守?矿怎么开?银怎么运?倭寇会不会反扑?幕府会不会报復?”
“还有风魔里的人,咱们怎么跟他们合作,又不被他们坑?”
沈千苦笑:“你想得太远了。”
“不想不行。”林丰道,“王爷让咱们打这一仗,不光是夺银矿,还要把事情办妥。夺下来守不住,等於白打。”
沈千道:“林帅深谋远虑是应该的,不过我们还是先將眼前这一战打好,您说对吧?”
林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