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勒川谷地。
谷口朝南,谷尾朝北,正是徐达大军北进的必经之路。
“殿下,前方斥候回报,谷地未见异常,地面有大量马粪,但都已干透,至少三日以上。”
盛庸策马赶上来,手里攥著一份刚送回的军报,脸上的表情却並不轻鬆。
傅友德的前锋骑兵已经穿过了整条谷地,从北面的谷口出去打探,一路上没碰见半个敌军的影子。
朱橚接过军报扫了一眼,隨手递给身侧的徐允恭。
“三日以上的马粪……”朱橚咂了咂嘴,“这说明王保保至少在三天前就已经勘察过这片地形,把先期部署的部队撤走了,然后故意留下这些痕跡。”
盛庸一愣:“故意留下?”
“对,他们就是要让咱们看到这些马粪,让咱们以为他来过又走了,好放心大胆地走进去。”
朱橚说到这,忽然笑了一声:“可惜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真走了,何必让马粪留在地面上?草原上的牧民路过此地,头一件事就是捡牛马粪回去当柴烧。这马粪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只能说明这一带三天之內没有牧民敢靠近。”
“没有牧民敢靠近,就是因为有大军驻扎在附近,把牧民全给清走了。”
盛庸后背一阵发凉。
他虽然精於器械战术,但在这种斥候侦察与反侦察的暗战层面,確实还差了几分火候。
这位吴王殿下的脑子,当真不是常人能比的。
“不过话说回来,”朱橚话锋一转,抬手朝身后的车队指了一指,“咱们两万人从应昌出来,本就是邀他来战的,有这战车撑著,无论在平原上打还是在谷地里打,对咱们而言没什么分別。”
“车营结阵之后,四面皆是城墙,谷地反倒省了咱们一桩麻烦。两侧丘陵替咱们挡住了迂迴的空间,王保保的骑兵只能从南北两个谷口衝进来,等於是自己把战场收窄了。”
盛庸细想之下,觉得確是此理。
骑兵的优势在於机动,在於四面合围、来去如风。
可一旦地形收窄,骑兵便只剩下了正面衝击这一条路,那恰恰是火器最擅长应对的局面。
“那王保保为何还选在此处伏击?”盛庸不解。
“因为他怕的不是咱们这一万两千步卒。”
朱橚目光扫过行军纵队中那些骑在马上的甲士。
“他怕的是大將军手里那八千骑兵。咱们的步卒腿短,一旦进了草原就出不去了,可这八千骑兵不同。若是局势不对,全部拋下步兵和輜重,八千骑拼命护著大將军和我这个亲王往回跑,是完全能冲回应昌城的。”
“他要的是全歼,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让咱们跑不掉的地方动手。这谷地两头一堵,骑兵的速度优势便发挥不出来,这才是他的如意算盘。”
朱橚说得轻描淡写,盛庸却听得心头一震。
不跑?
那就意味著两万人马,一个不留,全部摆在这谷地里跟王保保的大军死磕。
这已经不是打仗,这是拿命赌。
可转念一想,若真的拋下步卒逃命,那还算是大明的军队吗?
盛庸忽然想起方才那些从身边走过的士卒。
那些默默行军、一声不吭的年轻面孔,昨晚还在火堆旁说著家里的閒话,今日一早便披甲执锐,跟著大军踏进了这片前途未卜的谷地。
他们信的是头顶那面大纛,信的是身边这些战车,信的是骑在马上的大將军。
若是骑兵丟下他们跑了,那这些人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自己人的马屁股。
往后谁还会信大明的旗帜?
朱橚看了盛庸一眼,似乎读出了他心中所想,轻声说道:“所以咱们才要进这个谷地,不退,不跑,让王保保放心地把全部牙齿亮出来。他亮得越多,咱们崩掉得越多!”
“传令下去,全军减速,各小车营收拢间距,从行军队形转为警戒队形。”
朱橚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郭將军,让他的人把碗口銃的炮衣全部解开,火门上的蜡封也撬了,隨时准备点火。”
盛庸领命,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
中军。
徐达接到傅友德送来的情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事实上,確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昨夜议定的方略里,赤勒川就是他选定的决战之地。
不是因为这里適合防守,恰恰相反,这里是最適合王保保发动进攻的地方。
而他偏偏要走进来。
王保保想瓮中捉鱉,让明军进了谷地便再也出不去。
可徐达从应昌城里迈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要回去。
他要的就是决战,要的就是王保保倾巢而出,把所有的骑兵都砸到这条谷地里来。
你不来,我就继续往北走,去跟李文忠匯合。
你来了,那就在这耗一场,看谁先撑不住。
当年汉朝的李陵以五千步卒硬撼匈奴单于主力,尚能顶住十几倍於自己的草原骑兵,他徐达统领大明的精锐,又如何不能?
“魏国公,前军已至谷口,是否继续推进?”传令兵在马上高声稟报。
徐达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军阵,望向那两道沉默的丘陵。
丘陵上空,有鹰。
不是一只,是十几只。
草原上的鹰是最诚实的斥候。
若丘陵后面空无一人,鹰会在崖壁上筑巢棲息,懒洋洋地晒太阳。
可此刻这十几只鹰全被惊上了天,在高空盘旋不去,说明丘陵后面有大量的人马活动,搅扰了它们的巢穴。
“传令,全军继续推进,按原定计划,进谷。”
徐达坐在马上,拿出水囊灌了一口,又看了一眼前方那面猎猎翻飞的吴王大纛。
那小子,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不知道他的心跳有没有快几分。
……
与此同时,赤勒川以北三十里。
王保保率八万骑兵正在急行军。
他骑著那匹追风乌騅,面色铁青,队伍绵延数里,铁蹄踏碎了一路的青草,扬起的沙尘遮住了半边天际。
他原本可以更早赶到。
可那个李文忠,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搞了一出。
就在王保保准备抽调全部兵力南下围堵徐达的当口,李文忠和蓝玉竟然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结寨防御,骑兵频频出击试探,一会东面佯攻,一会西面突刺,搅得他后阵不得安寧。
王保保不敢赌。
若是自己倾巢而出,这两人趁虚咬上来,那便是腹背受敌。
他只得留下四万人看住李文忠与蓝玉,自己领著剩余的八万人直扑赤勒川。
加上贺宗哲和纳哈出各率的两万精锐先锋,此战他能调动的总兵力是十二万。
而此前的二十万大军,因为大明那套烧草场、赶流民、断粮道的毒计,生生被削去了八万。
那些丟了牛羊的小部落首领,早在三天前就哭丧著脸领著残部往北撤了。
八万万对两万,依旧是绝对的兵力优势。
只要吃掉徐达这两万人,大明在漠北的攻势便彻底断了脊樑。
没了徐达居中策应,李文忠和蓝玉就是两支没了弓弦的散箭,各自为战,迟早被逐个击破。
“丞相,前方斥候回报。”
一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半跪稟报:
“明军前锋傅友德已经进入赤勒川谷地,后续大军正陆续跟进,看行军方向,是要从谷地穿过去北上。”
“徐达的帅旗確认了吗?”王保保开口,声音平静。
“確认无误,中军大纛打的是魏国公徐达的帅旗,另外,那些輜重车队上方还竖著一面吴王旗帜。”
吴王。
王保保想起了太子买的里八剌带回来的消息。
大明有两个亲王在军中,此前一直藏著不露面,如今竟直接亮出了王旗。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是徐达垂死挣扎,拿皇子的招牌来激励军心罢了。
倒是哈丹巴特尔昨夜送来的那条情报,让他多想了片刻。
“此军輜重车辆异常之多,且排列极为规整,不似寻常运粮车队,请丞相务必留意。”
王保保看过之后,確实留了心。
但也仅此而已。
车再怎么改装,终究是一堆木头架子。
想当年宋人也曾试图以车阵困守,结果如何?
在横扫千军的衝击力面前,那些笨重的车厢不过是自掘的坟墓。
只需绕开那些车队,先集中兵力吃掉徐达的步骑主力,让那些木头车变成一座座没人守的孤岛。
没了步骑配合,輜重车就是一群等死的乌龟。
“传令贺宗哲,明军全部进入谷地之后,从北面封口,南面由纳哈出封堵,但不许提前动手,等我的主力到了再说。”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告诉贺宗哲,切莫因私仇衝动。”
他了解贺宗哲,那人如今满脑子都是为族人报仇,恨不得立刻衝进去把每一个明军撕成碎片。
但仇恨上头的將领,最容易犯蠢。
……
赤勒川谷地之中。
两万明军已经全部进入谷地,队伍前后绵延將近三里。
朱橚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谷口,再转头望向北面。
两头敞开,如同一条巨蟒的喉管。
进来了,就没打算出去。
此时徐达的一道军令传到了他手中。
“全军分为三部,品字形布阵,战车营居前,徐达本部与傅友德部分列后方两翼,互为犄角。”
朱橚看完军令,微微点头。
这是徐达反覆权衡后的决定。
是把全部两万人都塞进战车营里当缩头乌龟,还是让步兵独立结阵,各自为战?
若是前者,两万人挤在二百四十辆战车的庇护之下,固然安全,可大半的兵力都只能在营中乾瞪眼,火銃射击的只有车营里那五千人,其余一万五千人全成了候补。
徐达选了后者。
步兵也有弓弩,也有枪盾,也能结阵迎敌。
只有把全部战力都铺开,才能让王保保掂量清楚代价。
两万人全部展开之后,已经没有了骑兵和步兵的区分。
人数太少,防守的时候,骑兵下马就是步卒,步卒拿起长矛就是拒马。
朱橚的三千亲军卫也是如此,他们是骑兵,但下了马一样能充当车营里掩护操车正兵的奇兵。
郭英策马赶到朱橚身侧,问道:“殿下,战车营是结大圆阵,还是散成小车阵?”
朱橚没有犹豫:“大圆阵。”
郭英微微一怔。
此前朱橚在应昌反覆操练的都是小车阵的分散战法,为何到了眼前反倒改了主意?
朱橚看出了他的疑惑,抬手指了指北面的谷口:
“傅將军的三千骑兵还在外面,等战事一起,他必然要回撤归阵,到时候三千骑兵从北面谷口冲回来,后面追著的就是韃子的骑兵。”
“若是小车阵散开,间隙太多,骑兵回撤时找不到入口,反而会在车阵之间乱成一团。只有结成大圆阵,留出一道正门,才能让傅將军的人一口气衝进来,再把门一关,稳如铁桶。”
郭英目光一动,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朱橚身后那三千正在解鞍歇马的亲军卫。
这些人此刻被朱橚勒令什么都不准干,不装填弹药,不搬运拒马,甚至不许帮著布阵,只管餵马饮水,养精蓄锐。
这分明是留著一口气,等关键时刻上马接应傅友德。
“殿下深谋远虑,末將佩服。”郭英拱手,隨即拨马去传令布阵。
朱橚没接这句恭维,而是从马鞍旁抽出了一柄长枪。
这枪与寻常的制式长矛不同,枪桿是空心的,约莫两米出头,比蒙古骑兵的弯刀长出一臂有余,但又不像波兰翼骑兵那动輒五六米的骑枪那般累赘。
空心杆的好处,他在金陵已经验证过了。
全速衝刺之下,枪头刺入目標的瞬间,空心杆会从中段断裂,衝击力全部灌注在枪头上,骑手的手臂却不会被反震力伤到。
断了一根,从得胜鉤上再摘一根,每名骑兵至少可以携带三柄。
三次衝刺,三次一击必杀,之后再拔刀近战。
他把长枪在手中掂了掂,枪身轻便,单手便可操持,適合骑兵在马背上使用。
“传令盛庸,”朱橚將长枪插回鞍侧,转头对徐允恭说道,“在谷口入口处,把揣马丹全部埋下去,能埋多少埋多少,不必节省。”
徐允恭领命而去。
朱橚翻身下马,站在一辆战车旁,望著远处正在忙碌布阵的將士。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烈日炙烤著谷地中的每一寸土地。
丘陵上空,那十几只鹰还在盘旋。
它们看得见丘陵后面藏著什么,可它们不会说话。
不过没关係。
鹰不会说谎,马粪也不会。
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