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面刮过来,带著草原深处乾冷的气息,吹得车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朱橚收回目光,见徐允恭正从马上翻下来,解了佩刀掛在腰间,大步朝他走来。
“殿下,前营的哨位都布好了,东北方向多加了一道暗哨。”
徐允恭说话乾脆利落,办事也一样,这一路上寸步不离地跟在朱橚身边,连巡营都是绕著战车营转圈,从不往远处去。
朱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允恭,我记得在大本堂的时候,你跟燕王爭强斗胜,谁也不让谁,连射箭都要比他多中一箭才肯罢休,怎么到了漠北,反倒安安分分的守在我身边,不上前线去了?”
徐允恭一怔,隨即正色道:“殿下,我答应过大姐,要寸步不离的护你周全,大姐的话我不敢不听。”
“我身边有郭英將军率战车营护卫,”朱橚拍了拍身后那辆包著铁皮的战车,“两百辆战车围成阵,便是韃子来了数万大军也撼不动。你跟在我身边,倒不如去前锋营,凭你的本事,斩將夺旗不在话下。”
徐允恭听了,目光微动,嘴唇翕动几下,显然被说得有些意动。
他自幼习武,骨子里跟他父亲徐达一样,是个閒不住的人。
在大本堂那几年,跟朱棣比刀比枪比骑射,胜多负少,如今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让他守著輜重车队,確实有些憋闷。
可他隨即想了想,脸色就变了。
“不成,”徐允恭连连摆手,“这事要是传回南京,我姐知道我把你一个人丟在后军,她能把我的耳朵拧下来。”
朱橚见他这般模样,好笑道:“怎么,你姐夫说的话,还没有你姐姐管用了?”
徐允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分明不过。
难道不是吗?
朱橚被他这一眼噎住。
半晌才干咳一声,觉得此事不宜再深究下去,他在军中好歹是个统领一军的皇子,若叫旁边的兵卒听了去,实在不大好看。
“罢了。”朱橚嘆了口气,“你跟著便跟著吧。”
徐允恭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老老实实跟在后边。
……
前方,一骑高大的身影正在车队之间来回穿梭,坐骑是一匹通体枣红、四蹄如墨的西域纯血骏马,膘肥体壮,比寻常军马高出一个头来。
此马乃是朱元璋御赐,寻常马匹驮不动郭英那副身板,只有这匹从西域贡来的纯血宝马才吃得消。
郭英是朱橚此生见过身量最魁梧的將军,往那一站,如同一座铁塔。
早年他是朱元璋的贴身护卫,刀枪剑戟无一不精,老爹称他为大明的尉迟敬德。
然而这人绝非只有蛮力。
当年远征西北,是他给常遇春献策夜袭王保保大营,十几个人摸黑潜入敌帐,差一点就把王保保当场擒住。
更难得的是,他活得够久。
前世,多少公侯伯爵倒在天子的猜忌之下,功臣宿將的宅邸一座接一座被查封。
朝中公卿纷纷大兴宅院、置办田產,唯独郭英不修治產业,府邸至今还是当年那副寒酸样子。
正因如此,他与耿炳文、俞渊三人,成了仅存的几位侯爵,也是朱元璋刻意留给朱允炆的军中柱石。
只是老朱想不到,自己的第四子太过超模了。
如今,徐达让郭英来辅佐朱橚,用意不言自明。
“郭將军。”
朱橚策马赶上他,指著前方那片泛著白碱的地面说道:“前面那段路有个浅滩,车辙容易陷进去,让前头的车绕行左边那片硬土。”
郭英闻言,立刻传令调整路线,前头的战车依次往左偏移,碾过一片干硬的碱地,车轮果然平稳了许多。
处置完毕,郭英调转马头,与朱橚並轡而行,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殿下,末將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好几日了。”
“將军但说无妨。”
“咱们这两百辆战车,火力確是凶猛,末將这辈子没见过这等利器。可一旦展开车阵,便成了不会动弹的铁疙瘩,守是守得住,若友军有难,咱们却救不了他们。等友军一崩,这车营再坚固也是孤木难支。到那时候,步、车、骑三军各自为战,如何配合得起来?”
朱橚笑道:“將军慧眼如炬,这正是我最初担心的问题。”
他伸手指了指前后绵延的车队:“若是五千人结成一个大车营,自然笨重难移,所以我此前操练时,是以十六辆车为一个小车营的编制。两百辆战车拆成二十余个小车营,每个车营可以独立移动、独立作战,彼此之间又能互相策应。行军时分散推进,遇敌时就近结阵,比一整块铁板灵活得多。”
郭英听罢,眉头却並未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些:“殿下,话虽如此,可二十多个小车营散开后,彼此间隙不小,若敌军骑兵从间隙中衝进来,岂不是要被凿穿?”
朱橚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笑了笑:“將军到时候拭目以待便是。”
郭英见他神色篤定,便不再追问,拱手一礼,策马去前头督管车队去了。
朱橚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他之所以敢把大车营拆散,底气不在別处,正在於那些小车营之间看似敞开的间隙。
前世读军史时,滑铁卢一役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拿破崙麾下驍勇的將领內伊,率领法军骑兵衝击威灵顿公爵的阵地,面对的不是一道铁壁,而是数十个各自独立的空心方阵,每个方阵不过数百人,持火銃四面朝外。
骑兵从方阵之间的空隙衝进去容易,出来时就只剩下一地烂肉。
四面交叉的火力把间隙变成了死地,冲得越深,死得越快。
如今他这二十多个小车营,每个车营的火力比那些空心方阵还要猛烈数倍。
骑兵若是贸然冲入间隙,等待他们的將是火炮和火銃从两侧、三侧甚至四侧同时倾泻的弹雨。
至於每一个小车营的编制,朱橚完全参照了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的方法。
每车配二十人,分为奇正二队。
正兵队十人,负责驾车、操炮和装填弹药;
奇兵队十人,持火銃和刀盾,负责辅助火力与近战防御。
正兵据车而守,奇兵游弋於车阵內外,攻守兼备。
十六辆车结成一个小车营,三百二十人便是一个完整的战斗单位,进可拆分游走,退可就近合围,比起戚继光当年对付蒙古骑兵的车营战术更为精细。
……
暮色四合时,明军在一处水草丰茂的开阔地扎下营盘。
拒马在营地四周排成三圈,铁蒺藜撒在拒马外侧的草丛中,战车首尾相接围成数个圆阵,將輜重和营帐护在当中。
火堆按军令只点了外围一圈,內里漆黑,从远处看,只能瞧见一圈跳动的火光,却看不清营中虚实。
距明军营地三里外的一座矮丘上,几道人影伏在草丛中,借著手中一具铜管望远镜,正仔细观察著明军的驻扎之处。
望远镜是前次伏击明军斥候时缴获的,镜片打磨得极好,虽是夜间,借著明军营火的光亮,仍能看清大致轮廓。
“统领,看完了。”
一名蒙古斥候將望远镜递给身旁的人。
接过望远镜的人叫哈丹巴特尔,是蒙古军的一位千户,统领著这一带三百余名斥候。
他將铜管凑到眼前,缓缓扫过明军营地,目光在那些排列规整的战车上停留了许久。
“拒马三层,铁蒺藜遍地,车营围成圆阵,哨位之间的间距不超过五十步。”哈丹巴特尔放下望远镜,低声说道,“没有偷营的可能。”
身旁的副將不以为然:“统领多虑了,对付徐达何须偷营。徐达本就重病在身,他那两万步卒多半是临时拼凑的,能走到这里已经不错了。丞相说得对,这是一头又老又病的狮子,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哈丹巴特尔没有接话,而是再一次举起望远镜,盯著那些战车看了半晌。
“你见过垂死的狮子会主动走出自己的洞穴吗?”
副將一愣。
哈丹巴特尔將望远镜收好,翻身上马,语气平淡却郑重:“把情报送回丞相那里,就说,明军已入彀。但標明一条:此军輜重车辆异常之多,且排列极为规整,不似寻常运粮车队,请丞相务必留意。”
副將拱手应下,带著两骑斥候消失在夜色中。
哈丹巴特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明军营地的方向,那圈火光在漆黑的草原上格外醒目,像一只睁著眼睛的野兽蜷伏在旷野之中。
他打了个寒噤,催马离去。
……
明军营地內,中军帐中。
徐达坐在案后,傅友德坐在他对面,二人之间摆著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標註的墨跡还是新的。
“看到了吗?”
徐达端起碗中的热水饮了一口,朝帐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傅友德点头:“三里外的矮丘上,火把都不遮一遮,生怕咱们不知道他们在看。”
那是哈丹巴特尔的斥候方才待的位置。
蒙古人的斥候光明正大的打著火把游弋在明军营地四周,並非是粗心大意,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如今三路明军的斥候战全面落於下风,蓝玉、李文忠、徐达三部之间的联络已被彻底切断。
明军的斥候再驍勇善战,到了漠北草原上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蒙古骑兵对这片土地太过熟悉,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水源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徐达却並不焦虑。
不能互通消息,何尝不是传递了一种消息。
三军之间失去联络,只能说明一件事:王保保集中了兵力,决战就在眼前。
以李文忠的用兵之能,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会想尽办法牵制住当面的敌军,不让王保保从容调动。
哪怕是蓝玉,那个脾气暴烈、行事鲁莽的年轻將军,到了这种关头,也绝不会安安静静的缩在原地,他一定会搞出点动静来,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沉默了一阵,徐达忽然开口:“惟学,你还记得当年跟著陛下打鄱阳湖的时候吗?”
傅友德正往碗里倒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朱元璋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据守应天的梟雄,手里的家当加在一起,都不够陈友谅塞牙缝的。
鄱阳湖上,陈友谅的巨舰高过城楼,数百艘大船首尾相连,遮天蔽日。己方的小船靠过去,就像蚂蚁爬到大象脚下,仰头都看不到顶。
將士们私底下都在写遗书。
“怎会不记得。”傅友德放下水壶,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那时候咱们的船比陈友谅的小了一半都不止,將士们都觉得这仗没法打了。结果陛下站在船头,说了一句话。”
“船小好调头。”
徐达接过话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就是这五个字,一锤定音。
小船灵活,大船笨拙。
陈友谅的连环巨舰转向不易,反倒被小船围著打了个措手不及。
火烧鄱阳湖,一战定下天下大势。
“船小好调头。”
徐达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前两天朱五郎那小子,跟盛庸解释为什么要把两百辆战车拆成二十多个小车营的时候,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一根粗绳容易被砍断,可若是拆成二十根细绳撒开来,那刀就不知道该砍哪一根了。”
傅友德怔了怔,继而摇头失笑。
道理是一样的道理。
大化小,整变零,以灵活克笨拙,以分散克集中。
父亲的胆魄,儿子的巧思,隔了二十年,竟在这漠北的草原上遥相呼应。
“虎父无犬子。”傅友德由衷感慨了一句。
徐达恍惚间觉得,二十年前鄱阳湖畔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忽然又站在了他面前。
只不过换了一副面孔,少了几分草莽气,多了几分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篤定。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沉定,指向地图上一处標註。
“惟学,明日再行四十里,就到阔翰禿了。”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片狭长的谷地处,两侧画著低缓的丘陵线,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两侧丘陵低缓,中间是一片开阔草场,最適合骑兵迂迴包抄。”
傅友德探身看了看地图,点头道:“王保保会把主力埋伏在两翼的丘陵后面,等咱们进了谷地,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鱉。”
“不错。”
徐达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內烛火摇曳不定。
远处的旷野上,星光铺满了草原,看不到边际。
“是时候了,明天,战事就会到来。”
他回头看了傅友德一眼。
“传令下去,今晚给將士们加一顿肉食,酒也发下去,每人限三两,不可多饮。”
傅友德站起身,拱手应道:“得令。”
“再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继续北进。”
“目標,阔翰禿。”
那是李文忠大军被困的方向。
也是王保保张开血盆大口的方向。
……
当夜,两万明军在荒原上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食。
肉是从隨军牛羊中现宰的,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去老远。
酒是出发前从北平带的烧酒,入口辛辣,喝下去五臟六腑都热起来。
营地里难得传出了些许笑声。
老兵们吃完后默默擦拭兵器,將刀刃磨得雪亮,鎧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用布仔细擦过。
新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说些家乡的事,谁家的地今年该种什么了,谁家的娃该会走路了。
没有人提起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也没有人问还能不能活著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清楚。
卯时,天还未亮。
號角声在营地上空响起,沉闷而悠长,一声接著一声,从中军传到前哨,从前哨传到輜重队,在寂静的草原上迴荡开去。
两万明军拔营而起,踩著晨露,顶著尚未散尽的星光,继续向北推进。
战车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草地,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步卒的脚步踏在泥土上,整齐而沉稳。
前方的阔翰禿谷地,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等著这支军队一步步走进去。
只是这一次,猎物和猎人的身份,或许该换一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