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掐算如神?(二章合一)
两三天后,李赴、宋照雪与魏莹三人骑马来到一处名为清风镇的市集。
方圆百十里只有这一处镇子集市,是以格外热闹。
时近晌午,镇上车马行人渐多,道旁酒旗茶幡招展,饭菜香气混杂著尘土与牲口气息扑面而来。
连日赶路,风餐露宿,三人皆有些风尘僕僕。
宋照雪坐在马上,看著街边食肆飘出的蒸笼热气,揉了揉肚子。
“总算到个像样的热闹镇子了。
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吧,这两天啃乾粮,我都快忘了热菜什么滋味了。”
魏莹骑在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尤其注意那些看似无意靠近的行人、挑夫,乃至街边屋檐下打盹的乞丐。
她的一只手放在马鞍上,一直若有若无保持著隨时出手的姿態。
“魏莹,你放轻鬆些。”宋照雪注意到她的紧张,笑道,“你这样紧绷著,別人瞧著都奇怪。
你看那边那挑担子的挑夫,就长得凶了点。
脚步虚浮,呼吸粗重,明明就是个寻常百姓,你盯著他看了半晌,嚇得人家扁担都差点脱手。”
“小姐,不可大意。
那十二凶相手段诡譎,他们若联袂来刺,必然处心积虑,防不胜防。
酉鸡说过,其中未羊、寅虎、辰龙更是有出其不意一击破开小姐你和李赴护体真气的本事。
我的职责就是护卫小姐的安全,小姐如果有事,我万死难辞其咎。”
魏莹仍旧神情严肃,扫视紧盯著周围人,好似看谁都像刺客。
“子鼠和酉鸡的刺杀手段更是已经说明了,这路上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甚至————甚至街边玩耍的孩童,都可能是杀手所扮。
寧可错疑,不可疏漏。”
这时,路边一家茶楼的小二恰好提著铜壶,在门口招呼,满脸堆笑地问。
“三位客官,可要歇脚饮茶?
小店有上好的雨前————”
话未说完,魏莹冷电般审视目光已陡然扫去。
小二被她看得心里一慌,脚下绊到,手中铜壶一歪,滚烫的茶水顿时泼洒出来,险些溅到马腿。
“啊,对不住对不住!”
这几匹马一看都是好马,把他卖了也赔不起,小二嚇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歉。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人家好好一个跑堂的招揽生意而已。
“李赴你说说她,这两天里,我们前天路过一处茶棚歇脚,有个老农过来问路,不过身体硬朗了点。
她硬是盯著人家看了半晌,怀疑是刺客,看得人浑身不自在,转身就跑。
昨天在河边,一个浣衣妇人端著木盆靠近我们,她疑心衣服下藏著匕首,也是瞪起眼睛,嚇得那妇人差点掉进河里。”
宋照雪抚额,无奈道。
“还有大前天晚上投宿客栈,小二半夜送热水,敲门声稍微急了些,她便疑心是歹人,躲在门旁,嚇得那小二差点把热水扣我头上这一路,但凡有人靠近我们三丈之內,她便如临大敌。
这样下去,咱们还怎么赶路?
走到哪都是弄得鸡飞狗跳。”
诚心而论,在遇到酉鸡得知十二凶相中有人能一击破开他们的护体真气前,魏莹还是很沉静的。
但是知道后就有些变了。
李赴笑了笑,目光扫过街面。
“魏姑娘职责所在,谨慎些是好的。
十二凶相狡猾狠毒,多加提防確有必要。”
他话音一转。
“不过,若因此杯弓蛇影,心神耗损过甚,就不好了。
敌在暗我在明,行刺必择其认为最有利之时机。
我们只需外松內紧,保持警惕即可,不必时刻紧绷如临大敌,否则未等杀手到来,我们自己先已疲累不堪。”
魏莹听了,紧绷的肩背略微放鬆了些,低声道:“李捕头说的是,是我太过紧张了。”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戒备並未完全消除,只是不再那般刻意地审视每一个路人。
三人正说话间。
前方一座土地庙前,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此刻却围了不少人,將道路都堵了小半边。
人群中央似乎摆著个摊子,隱约可见有人坐在桌后,旁边立著一桿布幡。
人群时而安静倾听,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嘆或议论,显得颇为热闹。
宋照雪好奇心最盛,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在马背上伸长脖子望去。
“咦?那里聚了好多人,在做什么?好像是在————算命?”
她隱约看到布幡上似乎有“铁口直断”之类的字眼。
李赴也抬眼望去。
只见槐树荫下,摆著一张简陋木桌,桌上铺著八卦图,放著签筒、龟甲、几枚磨损得光滑的铜钱。
桌后坐著一位身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的老者。
老者双目浑浊,似无焦点,手持一桿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字,是个算卦的盲眼先生。
桌前求卦者甚眾,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神色恭敬。
旁边有本地人议论。
“陈半仙今日只剩最后几卦了!”
“陈半仙多少年来一日只算十卦,多一卦都不算,规矩严得很!”
“嗨,可人家算得准啊!
张货郎上回出门前问財运,陈半仙说东方有財,然需防口舌”,结果真让他在东边市集做成买卖赚了钱,却因价钱和人口角了几句,分毫不差!”
“还有前街赵寡妇,问她走失的儿子可有消息,陈半仙算了说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秋分前后当有音讯”,结果秋分那天,真从县里传来了信儿!”
“算卦的?
好像挺灵的。
这么多人围著。”
听了这些话,宋照雪来了兴致,拉著李赴、魏莹两人。
“李赴,魏莹,咱们也过去看看热闹,顺便————也算上一卦瞧瞧。
看我们这一行能不能顺利剷除十二凶相。”
她天性活泼,连日赶路的沉闷和魏莹的过度紧张让她颇觉无趣,此刻见到这市井热闹,立刻想去凑一凑。
同时也觉得算卦颇为新奇。
“我还没给人算过卦呢。”
“小姐小心。”
魏莹道。
“怕什么,这算卦的听上去是本地有名的算命先生,难不成为了刺杀我们,提前数年在这布局么?”
宋照雪不以为意。
这话说得也確有几分道理。
魏莹嘴唇动了动,便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更加集中精神,目光扫视著卦摊周围的人群,提防任何可能的异常。
李赴觉得江湖术士,十之八九靠的是察言观色、言语机巧。
可见宋照雪兴致勃勃。
有人兴致勃勃接触没见过的新鲜事物,旁边的人却一句那有什么意思,好像显得他多高明、多明白,那种人实在最没意思。
李赴不愿做那种扫兴的人。
三人下马,將马匹拴在旁边茶棚的拴马桩上,然后挤入人群外围站定。
此时,正好一名操外地口音、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挤到桌前,大大咧咧地坐下,嗓门洪亮。
“老头,我打这路过,都说你算得灵,爷今天也来算一卦!
算算爷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这趟出门顺不顺?”
那盲眼老者也不恼:“请报生辰八字。”
汉子隨口报出。
老者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八卦图轻轻摩挲片刻,又拈起三枚铜钱,合於掌心,默祷片刻,掷於桌上。
铜钱叮噹作响,老者虽看不见,却仿佛能感知落点,然后伸手摸去。
“乾上巽下,天风姤。
爻动初六,繫於金————
老者口中念念有词。
“客官自东南而来,早年操持行当与水有关,近五年转做陆上营生,上有二兄,下有一妹。
去岁夏末,曾有一劫,幸得贵人相助,破財免灾。
此番北上,是为追討一笔旧债,然卦象显示,对方气运正衰,手头没钱,强求恐有口舌爭斗,甚至血光之险。
宜缓图之,待来年春动,或有转机。”
那汉子起初满脸不屑,听著听著脸色已渐渐变了,听到追討旧债,有血光之险,更是额角见汗。
显然全都说中了。
“真神了。”
眾人看著他的脸色变化,更觉惊奇。
“陈半仙的卜算还是这么灵。”
汉子再无倨傲,连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恭恭敬敬道,“多谢大师指点,多谢大师!”
说罢,匆匆挤开人群走了。
紧接著,又有一对看起来是夫妻的人上前问子嗣前程,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问秋闈功名。
那陈半仙依卦而断,所言皆中关窍,虽非事事详尽,却总能切中要害,令人信服。
很快,又算了两卦。
“只剩最后两卦了。”
“不知轮到谁有这运气。
“”
宋照雪看得心痒难耐,拉著魏莹和李赴便往前挤:“快快,我们去算这最后两卦!”
她说著,已挤到桌前。
“这算命先生刚刚似乎真的点中了不少人的命格,是靠托么?
还是难不成真有本事?”
左右看看,李赴暗暗留神观察那盲眼老者,心中生出些许好奇。
作为二世为人者,经歷离奇的他对神怪一说也不敢说咬死了。
旁人算卦也就收上几十文钱,要找这陈半仙算卦却是要一角碎银子,还真不是一般人算得起的。
但宋照雪自然毫不在意,放下一锭银子,清了清嗓子。
“老先生,请为我算上一卦。”
她依言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
老者捻须沉吟,手指在桌上的八卦图上轻轻摩挲,復掷铜钱,缓声道。
“乾上坤下,天地否。
爻动六二————父在母先亡”。
我说得可对?”
宋照雪眼睛一亮。
“老先生说得对!
我娘亲很早便过世了,爹爹————家父確实健在。”
老者又道。
“公子命格,外显疏阔,性喜游乐,不拘小节,然內藏慧心,重情守义,非表面那般万事不縈於怀。
正所谓,嬉笑怒骂皆由心,看似无情,实则至情。”
李赴在一旁听著,抱起了胳膊。
刚才还是言有必中,眼下怎么忽然模稜两可起来。
什么“父在母先亡”,既可解作父亲比母亲先去世,也可解作父亲在、母亲先亡,果是算命先生惯用的模稜话术,左右皆可圆通。
什么“至情也无情”,听起来玄乎,实则放之四海皆准,总能让人自己对號入座。
“刚才的人只怕真是托。”
这算卦老头是本地以此营生多年的一个盲叟,他便也不去说破,砸人生意。
宋照雪却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老头句句说中自己心思。
老者隨后似乎又依她说话,年纪轻轻,听不出有任何烦恼,这不是任何穷苦人能有的语气。
富人之家自然身边有人伺候。
而且推断出她“家境优渥”“此番远行乃主动为之”“身边常有贴心人相伴相助”等情况。
虽多是泛泛之谈,宋照雪却觉颇准。
盲眼老者捻著稀疏的鬍鬚,又继续开口。
“公子命格清贵,根基深厚,一生衣食无虞,福泽绵长。
然则,卦象显示,福祸相依,阴阳轮转。
公子虽有常人不及之福分,却也自有烦忧常伴,所谓高树多悲风”,偶有磨难忧虑,亦是命中应有之数。”
“老先生说得是,我家里————家境虽好,烦心事、忧虑却也著实不少,反不如一般人家幸福和睦。”
宋照雪听了一怔,又连连点头,颇为赞同。
仿佛觉得这老先生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
李赴立在她身后半步,將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等说辞,放之四海皆准。
別说一般宗室子弟,就算是真正生在天家,享尽人间富贵,又岂能事事顺心、没有烦恼?”
偶有磨难,更是模糊至极。
金枝玉叶般的富家子弟、宗室中人,平日里被保护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怕是手指被针扎一下、被门槛绊一下,或是父母不许出门踏青游玩,对他们而言都足以称得上是不顺和忧虑了。
这老者的言语,不过是巧妙地利用了富贵人家子弟普遍存在的生活感受,以及求卦者倾向於自我印证的心理。
李赴听著,越发不以为意了。
可宋照雪越听越觉神异,待老者说完,连忙问道:“老先生,实不相瞒,我还想请你算一算————我接下来要做一件大事,此事颇有凶险,不知能否成功?”
她所指,自然是清除十二凶相。
老者闻言,再次捻动铜钱,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此事————卦象晦暗,险阻重重,煞气縈绕,確是大凶之兆。
然卦中又隱现一丝贵气扶助。
公子欲成此事,非得有贵人倾力相助不可。
否则,恐事倍功半,自身亦有折损之危。”
“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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