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楼。
文雅的酸气愈发浓厚。
唐诗诗一行四人,小跑著,嘴里不停说著“借过”,好不容易从三楼来到一楼。
几人正小心又快速地,穿过人流最多的一楼大堂。
走到门口时。
却听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诗诗小姐,请留步。”
唐诗诗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那孙元嘉。
她做事一向乾脆,不拖泥带水。
只微微停顿了下,便拉著青梅和唐赛儿,继续往大门走。
可有人偏偏像块儿牛皮糖似的,硬是要粘上去。
唐诗诗眼前人影一花。
有两三个人同时挡在她面前,她差点儿就要撞上了。
幸好唐赛儿稳住了她的身形。
唐诗诗定睛去瞧,眼前这三位才子分別是孙元嘉、赵允之、李世谦。
她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头一次的,她发现自己竟无比厌烦这些所谓的才子。
甚至想一脚踢开三人。
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克制住了。
唐诗诗微微做了个万福,礼貌一笑:
“三位公子,家里有急事需要诗诗回去,还请三位公子原谅诗诗中途离去。”
言罢便要从一旁绕过去。
孙元嘉却一个跨步挡住去路,拱手一揖,有腔有调地开口道:
“小生,这厢——有礼了。”
然后“啪”的一声展开摺扇,自认为瀟洒地一笑,摇著摺扇,缓缓道:
“今夜明月当空,良辰美景,且国泰民安,值此盛世佳节,诗诗小姐何不多留一会儿?”
一旁的赵允之亦摇著摺扇,微仰下巴,晃著脑袋道:
“孙兄所言极是。往年每次诗会,诗诗小姐必留下佳作,今夜这诗会才到热闹之时,诗诗小姐不可大煞风景啊。”
孙元嘉有些恼怒地瞥了一眼赵允之。
似乎对他称呼唐诗诗为“诗诗小姐”有些不满。
而最后,李世谦摇著摺扇,也要开口说话。
可刚说了两个字。
唐诗诗再也忍耐不住,俏脸寒霜,厉喝道:“让开!”
三位才子的翩翩风度,竟被唐诗诗这一声叱喝给嚇没了。
一个个脖子一缩,腿一软。
竟不自觉地退到一边。
唐诗诗一行人赶紧往外走。
“哎,诗诗小姐……”
孙元嘉回过神,还想再粘上来。
可他手伸到一半,却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旋即一股大力传来,將他的胳膊猛然扭了一下。
他“哎哟”一声。
整个人隨著胳膊倾斜,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这下,再也没人敢阻拦。
任由唐诗诗一行四人出了江月楼。
徐夏看到这一幕,微微惊讶:
“嚯,唐赛儿这小姑娘,还有这一手?力气不小啊,难怪能护著她娘亲,从泉江县一路逃亡到长江县。”
隨著唐诗诗来到街上。
徐夏终於看到了长江县中秋夜的热闹场景。
夜空圆月半悬。
满城灯火与笙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上,花灯如织,人头涌涌。
小贩们的叫卖声,舞龙舞狮的呼和声,敲锣打鼓声,还有杂耍卖艺的卖好声。
唐诗诗三人来时的马车没有停在江月楼,而是停在一处相对人少的胡同。
实在是街市太拥挤了,马车根本进不来。
但也幸亏没往里停。
否则就得先丟下马车,改日来取了。
赶车的马夫还是柱子。
柱子见大小姐今年这么早就回来了,还急匆匆的,他心里虽然纳闷,但也没多问。
唐诗诗语气急迫,对柱子说:
“柱子哥,去田庄,快!”
“大小姐。”
唐石一把拽住马车的韁绳,“你不能去,老爷的意思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唐诗诗打断:
“石管事,我是唐家的大小姐,更是仙师的弟子,我不是累赘!”
“可老爷那里……”
唐石不鬆手,依旧想劝。
唐诗诗眼睛一转,抱拳对著明月娇喝一声:“请师尊降下神雷。”
这一句,可把唐石嚇得魂飞魄散。
他赶紧撒了手,抱头蹲下,口中连连求饶:“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了。大小姐饶命,仙师饶命啊。”
“哼。”
唐诗诗得意一笑,没去理会他,拉著青梅和唐赛儿上了马车。
徐夏见此一幕,无奈一笑:
“这个唐诗诗,还学会狐假虎威了。”
“驾——”
柱子一甩马鞭,拨弄马头。
在“吱呀吱呀”声中,马车驶向城门外。
唐石重重嘆口气,也找到自己的马,翻身而上,追上马车。
……
而江月楼內。
孙元嘉揉著右肩,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坐在二楼圆桌旁,喘著粗气。
旁边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才子,阴阳怪气道:
“孙兄,真没想到唐家大小姐还是位绿林好汉啊,这身手当真了不得。”
其实根本不是唐诗诗动的手。
孙、赵、李三人都看清了。
可三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澄清。
孙元嘉甚至默认了似的,愤愤道:
“粗鲁,野蛮!果然是商贾之家,上不得台面。”
顿了顿,他似想到什么,
“那句诗,唐诗诗填字了没有?我倒要看看,她能填个什么东西。”
一旁有人拿著一叠纸笺,正在翻看:
“都在这儿呢,我们正在看。”
而其他才子在一边继续討论,这一字该填什么好。
“我觉得乱字不错。”
“不好不好,太俗了。挠怎么样?清风明月挠我心。”
“力道太小。我填,清风明月扣我心。”
“抓我心也可啊。”
一眾才子嘰嘰喳喳的,渐渐地,他们发现看纸笺的那几人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几人盯著一张纸笺,愣愣出神儿。
“怎么了这是?”有人问道。
其中一个看纸笺的人唏嘘道:“……这个字,妙啊。”
“什么字?快说。”
“是何人所做?”
几个才子催促。
那人幽幽念出声:“清风明月偷我心。”
此句一出。
在场的一眾才子纷纷缄默不语,似都在体会这个“偷”字的奥妙。
许久,有人问:
“这是哪位才子所做,可称得上我等的一字之师啊。”
那人不语。
將纸笺抽出,轻轻放在孙元嘉眼前的桌子上。
孙元嘉瞧了一眼,顿时被定住了。
这个字跡……他再熟悉不过了。
……
此时,县衙后宅大堂。
大堂里,丝竹声裊裊,舞姬身段曼妙。
县令刘一手坐在大堂上首主位。
堂內两旁,一侧是县衙里的文职,如县丞、主簿等。
另一侧,则是一眾武职。
而坐在武官头一个的,便是卫所军千户吴广。
吴广静静坐著,眼皮微垂,不去看那些舞姬,只偶尔抿一点杯中清酒。
他面上不悲不喜。
心里却在嘀咕:
这刘一手向来抠门,嗜钱如命。
今儿个怎么如此大方,要宴请我等。
有古怪。
说实话,身为一所的千户,吴广的官职比县令还高,两人又不在同一体系。
他完全可以不搭理刘一手。
但近些年,军中腐败,上面的军餉剋扣愈发严重。
跟著他的几个百户已经够苦了。
今夜来参加这酒宴,也能鬆快鬆快。
而坐在上首的刘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堂下的舞姬们。
眼睛眯眯笑,牙却紧咬著。
这些都是我的钱,我的钱!
我得多看看,看足了才行。
他又望望大堂外。
心想:
这个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那些泥腿子应该在肆虐唐家的田庄了吧。
而且,听说唐仁一家今晚都在田庄上。
嘿……真是天助我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