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郑济。
他嘴唇颤动,低声道:
“见月侄女,是我。那封信,想必你们已经收到了。”
杨见月在震惊过后,连忙把他引入屋內。
杨见溪和小桃看见他,也都惊讶地站起身来。她们本应有无数话要问,却又一时语塞。
紧紧关上门,杨见月眼眶不自觉泛红,哀伤而急切地问:
“郑叔,我爹他……”
郑济明白她想问什么,长嘆一声,带上了哽咽道:
“见月,我对不起你们,没有照看好你爹。
那天,我在红雪中发现你爹的残衣后,惊慌之下,好似无头苍蝇一般。
我奔下山,跑到最近的村子求助,他们赶车,帮我从村子赶到镇上,又在镇上换了车跑到县城去,才在乌丰县衙报了案。
县衙听我说了当时情形,说像是妖邪作祟,他们管不了,让我去找玄刀卫。
我又连忙去了玄刀卫营所,他们说,受害者不是乌丰县人士,身为童生也尚无功名在身,他们不好管这事。
我再三哀求,將所有盘缠都奉上,玄刀卫才派出两个校尉隨我去看一看。
这一来一回,便是四天光景。
重回方度山,风吹日晒下,那天的骤雪已近於无,只有淡淡的赤色痕跡,渗入泥土之下。
那两个校尉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说方度山不太平,发生这样的事,只能算我们倒霉。
我气不过,问他们为何不清扫方度山中的妖邪之物,引得他们恼怒,將我教训了一顿,扔在了山中。
此时我身上已身无分文,只好艰难下山,在村中求宿。
我用剩下的书和笔墨换了些钱,赶回县城,四处询问有无能人异士,帮忙查出你爹为何遇害。
大抵是我实在拿不出像样的报酬,最后无一人理睬我。
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別无他法,提笔给你们写下那封信,托人带了回来。
我几乎流落街头,幸好有好心人接济,我才得以借住在別人家草棚中。
有义没了,什么功名志向,转瞬都沦为一场空。我又岂能拋下他不管,一走了之?
此后我留在乌丰县,一边想法子筹钱,一边继续找人求助。
只是一天天过去,方度山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一遍遍跟別人讲述,又一遍遍被告诉没有办法……
有义还没娶妻时,我便与他是同窗。后来与有义一同读书、一同考试、一同落榜、彼此打气、一同再考,已是近二十年的交情。
我与他相识的时间,比你们还要长。
如今有义没了,我却有命回来。见月,你们骂我、打我,我都活该受著。”
郑济露出淒凉的神色,说著说著,不禁簌簌落下泪来。
短短几十天未见,郑济便从一个白皙的读书人,变成了如今黄黑乾瘦、神鬱气悴的模样。
乌丰县一劫,几乎掏空了他的精气神。
杨见月三姐妹也不由得悲从中来,纷纷跪谢道:
“郑叔,您为我爹奔忙至此,侄女等感激不尽,哪有责怪您的道理?
是我们没有福气,留不住双亲,又难以寻回父亲尸身安葬……”
郑济將她们拉起来,四人哭作一团、泣不成声。
半晌,郑济才抬袖抹了眼泪,继续道:
“我本想在乌丰县多留一段时日,但乌丰县衙知晓了有义遇害之事,按规是要通知原籍,也就是顺乐县官府的。
我想尽办法拖延了一阵,但他们终究是发了出去。
公文传递无可阻拦,我只能紧赶慢赶,终於在今日回来,与那封公文同时到达。
此刻县衙想必已得知了有义身故的消息。
恐怕明日,官府就会派人来堂北巷告知你们此事,然后通知有义的兄弟族亲们。
你爹只有一个兄长,所以除了你们,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你们大伯。
我知你们大伯一家向来与你们不是一条心,要来欺负你们三个女儿家。
这家產之事,素来只有同宗血亲才能处理,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插手的。
你们,唉,你们该如何是好?”
他愁眉不展,手指抓著头皮,为杨家三姐妹而深深忧虑。
听见这些消息,杨见溪抱著小桃,神色闪过紧张,下意识看向杨见月。
明天!
父亲去世的秘密,明天就要藏不住了!
到时候,大伯、邻居、各种有关无关的人就都会知道她们父亲去世。
在別人眼里,她们就成了三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杨见月也手脚发冷,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乾涩道:
“我经人介绍,现在得以在永泰当铺做伙计,挣的钱足够我们姐妹三人生活。
除此之外,我家没什么值钱物件,最惹人惦记的想来就是这小院与房子。
不论是卖掉还是赁出去,都容易变成白花花的现钱。
大伯家……呵,若是按他们的意思,只怕我们立刻就要露宿街头,直到身不由己,被彻底盘剥乾净。
杨家近宗之中,如今在城里的也只有我爹和大伯两个,剩下都在村里,自我祖父去世后也渐疏联络,態度也未可知。
事到如今,除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也没有其他办法。
哪怕是拿起菜刀拼命,我们也决不让別人夺走我们的家。”
杨见溪和小桃都紧紧握住了杨见月冰凉的手掌。
不论如何,她们姐妹三个都要紧紧站在一起。
“好气魄。”
一个少年称讚道。
不知何时,谢倾已站在几人身旁,將全部首尾都听在耳中。
杨见月忙介绍道:
“谢道长,这是我父亲的挚友,郑叔。
郑叔,这位是你们走后,暂时借宿於我家的谢道长。”
郑济一时为这少年的姿容而失神,不过旋即拱手道:
“见过谢道长,不知您出自何方高观?”
谢倾也回礼:
“想必您是郑济先生。
见月她们读您的来信时,我亦在场。
我无门无派,一介散修而已。”
修行人?
郑济心中一惊。
在乌丰县时,他与一些修行人有所接触,也了解到他们的一些风闻。
修行者有著常人不能及的本事,往往眼高於顶,不屑与凡俗为伍。
眼前的少年一看便知来歷不浅,就算要借宿,只要显露本领,绝不乏高门大户愿將他奉为座上宾。
可他反而落脚在杨家这样的人家来,究竟意欲何为?
郑济看看他,又看看杨见月她们,犹豫一番后,问:
“见月家没有大人,只有三个孩子,谢道长借宿於此处,不知有何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