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韩金枝拍响了杨见月家的院门。
她本想直接推门而入,只是没想到落了锁。
韩金枝叫道:
“出来!
你们的爹死在外边了,快给你们的大伯大娘开门!”
杨见溪跑出来,將门猛地拉开,红著眼圈大声道:
“你说什么呢!你还有没有心的?
那是我们的爹,你们的亲弟弟、小叔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韩金枝好像没听见似的,一靠便將她挤开,拉著杨有实走进院子,四下打量,道:
“確实是小了些,但还算是乾净。
你们三姐妹没了娘又没了爹,这院子今后自然就该由我们接手。
你们今日收拾收拾东西,锅碗瓢盆什么也都留下,带几身衣服走就行,把这院子腾出来。
身为大伯大娘,我们也不会不管你们。
顺乐县大得很,乡下別的没有,缺媳妇的男人多的是。
反正你们姐妹三个迟早要嫁人,正好这次都给你们找个好归宿。
见月的年纪正合適,嫁了就能生养。见溪你虽还差几年,不过也勉勉强强。
就是见桃实在小了些,只能当童养媳,不过也少不了她一口饭,再过几年也就够了。
我是过来人,知道女子的婚事最不能耽搁。
要是错过了年轻的时候,年纪一大可就说不上价了。
下午我就去找媒人,说不定明日啊,你们今后的夫婿就自己跳出来了呢!”
她说得起劲,唾沫横飞。
早已好奇不已的左邻右舍纷纷被吸引过来。
先是巷子里閒聊的妇人,然后是抱著孩子的老人,隨后连正准备外出做工的都专门停了脚步,站在院墙外张望。
上工天天都能去,这样的好戏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为此就是误上一会儿,被东家骂,那也值了呀!
先是一个半个、三三两两,没多久,好像半个堂北巷的人都聚集在了杨家小院周围,墙外人头攒动。
甚至有小孩趴在墙上看。
杨家小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杨见溪到底年纪小,脸皮薄,此刻脸上发烧、心跳如在耳边咚咚作响。
爹,娘,你们安分守矩了一辈子,没想到杨家的脸面要在今天被丟尽了!
杨见溪没有去看韩金枝,只是看向不发一言的杨有实,忍著怒气道:
“大伯!我们叫你一声大伯,还请你为我们解惑。
祖父走得早,我爹念及长兄如父,作为弟弟对你向来恭顺有加,从未有过悖逆之举。
大伯缺钱花,他努力做工挣钱交给你,大伯闯了祸,说是我爹乾的,他也从来默默认下,从没为自己辩解过。
这些事,我们没有从他嘴里听过半个字,都是我们自其他人那里听来的。
做弟弟做到这个份上,我想放眼整个县、整个郡,也不多见了!
可是后来到了他娶妻的时候,大伯没有帮衬过一点,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操劳筹办。
逢年过节,我们三姐妹出生后,你也没来探望过一次。
甚至我娘去世的时候,你连面都没露,我爹的不少友人都以为他根本没有兄弟。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伯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权当是我爹一厢情愿。
可是我爹成家以后,大娘和堂哥更是隔三差五来打我家的秋风。
今日顺一捆柴,明日拿一个碗,我娘没了之后,连她的首饰都没了好几件。
他们是你的妻你的儿,我想问问你,是对这些一无所知,还是默许纵容?
凭什么我们一家,就活该被你们欺负!?”
杨见溪越说越是流畅,越说越是激动,好像要一口气將这些年来的憋屈、愤懣、鬱结一齐宣泄出来。
说完,杨见溪不由得呼吸急促,心中竟然难得的畅快。
这些说完,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眾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在杨有实和韩金枝身上。
有老人不禁发出小声的议论,眼中儘是撞破隱秘的惊讶和兴奋。
他们看得出来杨老二和杨老大不怎么和睦,但没想到內里竟然这样不堪。
杨老二的的確確是个老实人,这一点是堂北巷都公认的。
每天除了抄书就是读书,虽说总是考不上,但读书人彬彬有礼的气质是到家了。
兄友弟恭四个字,大家都掛在嘴上。
就算没有多少兄弟真的能做到,但人人心里都有一桿秤,杨老大和他老婆也太不是东西了。
这隱含鄙夷的目光和议论声让韩金枝的脸上愈发掛不住,衝著周围的人羞恼地骂道:
“大白天的,一群閒汉懒妇,没有正事做了么!
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少管別人家院子里的事!”
隨即指著杨见溪怒斥:
“你这死丫头片子,我们是长辈,哪有你顶嘴的份儿,真是反了你了!”
杨见溪依然不理她,对杨有实道:
“大伯,我问的是你。
难道你喉咙说不出话不成?
你家做主的究竟是你,还是你媳妇?”
围观眾人发出哄堂大笑。
做男人做到这个份儿上,真是窝囊极了。
杨有实的脸红中发青,不敢去看四周的人,只是紧紧咬著牙。
他一直以来不愿承认、不想面对的事情,今日却被赤裸裸揭破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说一切都是韩金枝的主意,他对一切毫无所知,把自己摘个乾净。
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天两天或许如此,十年八年这样,傻子都知道绝无可能。
问他对自己的弟弟杨有义如何,要他怎么回答,承认自己从小就嫉妒他吗?
凭什么杨有义会读书,就能得到爹的偏爱?
凭什么自己坐不住,读书不如杨有义,爹就对自己越发失望、逐渐不闻不问?
爹把耕读传家的所有希望都放在杨有义身上,也把所有关注都给了杨有义。
可在杨有义之前,那些都是属於他杨有实的!
杨有义才是那个偷走他一切的人!
所以杨有义用一辈子来还自己,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该?
但这一切,杨有实不能宣之於口。
那只会让他显得可悲、可怜、可笑。
这是他绝不容许的事情。
如今,杨有义终於死了。
死得好!
他学到死、考到死,不也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吗?
杨有实抬起头,对面,杨见溪的面容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杨有义的影子。
他眼睛充血,其中是饱含妒恨的痛苦与快意,盯著杨见溪道:
“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杨有义他本来就欠我的。
他一辈子只知道读书、考试,还不是一事无成?
一连生了三个,连个带把的都没有,断了香火,简直是个笑话。
如今他死了,剩下的东西,当然全都该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