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
他终於说出来了。
杨见溪的失望和心冷溢於言表。
在杨有实开口之前,她內心深处竟然还对他有那么一丝幻想。
万一,看在血缘的关係上,杨有实会维护她们三姐妹呢?
哪怕只是稍微阻拦一下韩金枝,给她们一些宽限,好筹备父亲的丧事?
结果……
比她想的还要无情。
也是,同床共枕多年,韩金枝是这样的性子,杨有实又怎么可能良善?
杨见溪不禁感到噁心,冷漠道:
“原来这才是真心话。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也不敢说出来。
说清楚也好,也省的我们还得大伯大娘地叫著,平白让人作呕。
既然我父母已逝,自今日起,我们家便是我们三姐妹做主。
从今往后,我家与你家再无半分关係,就此断亲绝义、死生无论!”
这宣告掷地有声,令眾人惊愕譁然。
侄女与大伯家断亲?
这是不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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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乃天伦,不是嘴唇张合、几句言语就能否定的,更何况是晚辈对长辈。
若被安上不孝的罪名,放在宗族之中,必定被家法惩戒处置,轻则打板子,重则除名逐出宗族。
放在男子身上,都足以令人身败名裂。
放在这几个女儿家身上,光是別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们淹死,几乎只有自尽才能解脱。
人群中,本来兴致勃勃的王家嫂子已经目瞪口呆。
这傻姑娘气昏头了,竟说出了要自己命的话!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喝道:
“放肆!”
隨话音进门的是个拄杖的白髮老者,他像是个庄稼汉,又有些读过书的做派。
杨有实还沉浸在刚刚被断亲的震撼中,几乎被气笑,见这老者来到,连忙恭敬地迎上去,道:
“族长,怎么把您给惊动了?”
这老族长哼了一声:
“若不是有义的朋友快马加鞭去村里告诉我们此事,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蒙在鼓里。
怎么,觉得我们不用知道,管不了你们这些小的了,是不是?”
人群里,郑济的身影融入其中,並不起眼,对杨见溪轻轻点头。
杨有实只能赔笑,暗骂是哪条狗把这老不死的招来了,嘴上道:
“哪里的话,您是我们的长辈,自然管得。
这事情紧急,本来想著料理妥当之后再向族里说明的。也省得您专门过来一趟。”
老者睨他一眼道:
“杨有实,你爹將有义教得不错,却把你给忘了。
苛待亲弟弟和亲侄女,把杨家的脸丟到这个份儿上,你可真是有出息啊!
等我死了以后,倒是有新鲜话与你爹聊。”
杨有实的脸涨得通红,低头訕訕,无话可说。
老者继续道:
“不要以为搬进了城,自己翅膀就硬了。
只要你们有一天姓杨,名列族谱,那就是族里的人。
有义没了,他的家產和遗孤当然要先由族里安顿处置。
你虽是他的亲哥哥,但也得等到族里发了话,才能接手。
该是你的,仍会是你的。族里费心费力,也是为了公允二字。”
说是族里,还不就是族长他一句话的事?
杨有实和韩金枝隱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宗族里虽都是血脉相连的同姓,但每多过一个人的手,就少一份油水,他们家能得到的就少一分。
幸好他们生活在城中,族里大多都在乡下。
只要动作快,生米煮成熟饭,到了嘴里谁也別想让他们吐出来。
但现在看来,族里得到消息大概比他们还更早些。
虽然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但此刻杨有实也顾不上细想,问:
“那按族长的意思,该怎么处置?”
老者没回答他,看向杨见溪,皱眉道:
“我们杨家虽然不是什么望姓大族,但也从没出过断亲的不孝子孙。
念在你是个女娃娃,年纪小不懂事,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女大留不住,你们终究要嫁出去,变成外人。
这房子是杨家的,你们还是得腾出来,这是规矩。
只不过族里可以先接济你们一些银钱,好让你们另找地方安顿下来。”
这样的条件,想必已经足以让三个女娃感激涕零了。
杨见溪认出了这老者。
是她们爹的堂伯,也是整个杨家如今能走动的人里,辈分最高者。
从前回乡祭拜探亲时,杨见溪似乎远远见过他一面。
杨见溪行礼道:
“见过堂伯爷。
族里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与杨有实和韩金枝为长不尊,品行低劣,我们实在不愿再有瓜葛。
一言既出、駟马难追。断亲之事,我等绝不退让,断然不可能收回。
族里若担心我们嫁人后,这房子也跟著成了別家的產业,这也不难办。
大不了,我终生不嫁,一辈子做杨家的女儿就是。”
咚!
老族长没想到这小女娃竟敢违逆他的意思,將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火冒三丈道:
“执迷不悟,口出狂言,大逆不道!
有义真是造了孽,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女儿来!”
他关心的是她嫁不嫁人吗?
他关心的是房子!
见杨见溪恶了族长,韩金枝心中窃喜,立刻煽风点火,插话道:
“好啊,你不认我们这个大伯大娘,倒是省得我们苦口婆心。
今后你们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可別吃不起饭要到我家门口了!”
三个丫头真是天真到可笑的地步了,以为什么都要按著她们的心意来,不知道这世道的艰难。
突然,屋內传来一个男声:
“见月,你们三个良家女子,摊上这样两个亲戚,也是受了不少苦。”
隨后是杨见月的回答:
“谁说不是呢。
不过守得云开见月明,从今往后,我们再也无需受他们的气了。”
那男子的声音年纪不大,很是陌生,与杨见月的交谈也十分熟悉自然。
杨有实、韩金枝和老族长都面露惊疑。
韩金枝立刻想到了某个令她兴奋的可能,率先大声质问:
“你们三个女子在家,怎会有男子在你们的屋中?”
杨见溪別过脸去,默不作声。
这完完全全是心虚的表现,韩金枝自觉心中的猜测落实大半,声音愈发高昂,啐了一口:
“我呸!
三个小浪蹄子,年纪轻轻就勾引野男人住在家里。
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们也配叫良家女?
族长,我看必须把她们全都浸猪笼,一个都不能放过,免得败坏了杨家的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