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堡的地牢深埋在伊耿高丘的深处。
沿著螺旋石阶不断向下,光线被一寸寸吞噬,空气也变得粘稠而沉重。
第三层的黑牢关押著最为穷凶极恶的囚徒,绝对黑暗,只有狱卒的火把能短暂地撕破这里永恆的夜。
乔佛里踏下最后一级石阶。
靴底踩在渗水的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迴响。
“哎呀,这种破地方,让我这个老头子自己来提人就可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怎么能麻烦殿下亲自屈尊到这里呢。”
乔佛里的笑容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意味深长。
“黑衣弟兄是史塔克家的客人,那自然也是拜拉席恩家的客人。”
“守夜人为王国守御长城,而我身为王子,略尽心意也是理所应当。”
那名长相奇丑的驼背守夜人还想推脱一番。
但乔佛里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尤伦。”
“说实话。其实我早就想来看看这地牢究竟是什么模样,只不过一直没有理由。”
“您来到这里正好,可算是帮我圆了这份心愿。”
隨行的几名金袍子配合地发出低笑。
乔佛里目光扫过两侧的铁柵,隱约可见到在里面蜷缩的人影。
他此行当然另有目的。
前几日借著和杰诺斯商议收益分配的时候,他趁机把这位司令灌得酩酊大醉。
然后状似无意地问起,近期有没有抓到过一些形跡可疑的怪人。
答案指向了这层黑牢。
“就按名单提人吧。”
尤伦展开一卷羊皮纸,就著火光眯眼辨认著上面潦草的名字。
狱卒掏出一大串钥匙,叮噹作响地打开一道道铁门。
被拖出的人犯在火光下显露形貌。
一个没了鼻子,脸上只剩血糊糊的凹洞。
另一个是肥胖的光头,牙齿尖利如鼠,满脸流脓的疮皰在火光下泛著噁心的黄光。
他们跌跌撞撞地加入队列,脚镣拖过石地,哗啦作响。
但在最后一道铁门开启的瞬间,连见多识广的尤伦都愣了愣。
牢房里的人,与这里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个子纤细,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乾草堆里。
他的手脚虽戴著铁镣,姿態却从容得像在参加一场宴会。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髮。
一半红,一半白,涇渭分明地从正中分开。
在火把光芒跃入牢房的瞬间,年轻人抬起了头。
他脸上竟然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男孩,好心的男孩。”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著某种异域的韵律。
“某人的手腕被铁镣磨得很痛,口也很渴。某位仁慈的男孩,能否赏给某人一口水喝?”
乔佛里看向狱卒:“他犯了什么事?”
狱卒紧张地盯著牢中的人,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傢伙鬼鬼祟祟地溜进红堡內院,被巡逻队逮了个正著。”
红白头髮的年轻人微微頷首:“某人只是……迷路了。”
“君临的街巷复杂如迷宫,某人不慎走错了门,不知怎的就到了城堡里。”
“殿下你別信他胡扯!”另一名狱卒忍不住嚷道,並指著自己微瘸的腿,“这疯子脑袋不正常!”
“往这押送的时候他突然反抗起来,打伤了我们三个弟兄。您瞧我这腿,差点让他一脚给踹断了!”
乔佛里凝视著这个自称“某人”的年轻人。
贾昆·赫加尔。
黑白之院的无面者,千面之神的使者。
在记忆里,此人神秘莫测,目的成谜。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乾脆直接在此处了结他,以绝后患。
或许是杀意太过明显,贾昆的眼珠转了转,最终落到乔佛里的身上。
“原来某位男孩是位殿下,某人失礼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
“某人对殿下並无危险,某人另有要事在身,只是途经君临……”
他顿了顿:“若尊贵的殿下愿放某人离去,某人將不胜感激,並欠您一份人情。”
“万万不可啊殿下!”狱卒急道,“这种危险人物必须立刻处决才够稳妥,就算到了长城也是个祸害!”
乔佛里抬起手,止住狱卒的话。
“听口音,你来自布拉佛斯?”
贾昆迟疑了一瞬。
点了点头。
“你確定?”乔佛里向前半步,火光在他碧绿的眼睛中跳动,“你此行的目的地並非君临?”
“你潜入红堡,没有其他的任务?”
“某人確定。”贾昆的回答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乔佛里眉头微蹙。
记忆中的碎片与眼前的现实產生了分歧。
如果贾昆不是为了刺杀艾德,也不是为了趁机混进守夜人的队伍,前往北境长城。
那他到这里是为了干什么?
沉默在地牢中蔓延,乔佛里忽然想起这些刺客的另一面。
他们是千面之神最虔诚的信徒,篤信命运与因果。
既然三眼乌鸦这种存在都已经现身。
那么……
一个念头如电光划过。
“这样吧。”乔佛里转身,不顾狱卒焦灼的表情,“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两小时后。
女孩的尖叫在一处小院中响起。
“我父亲就是个大笨蛋!”
艾莉亚像只被激怒的小狼,在地上气急败坏地乱蹦乱跳。
她刚被侍从带到这里,一见乔佛里就扑了过来。
“正好我要找你!有人要杀我哥哥!我告诉他,他却以为我在编故事!”
听到此话,乔佛里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你在哪里听到的?什么时候?”
艾莉亚抓住他的袖子:“就在昨天,我就知道你会信!”
“我当时在追猫,然后到了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像个地城。我不敢回头,因为后面有怪兽!”
她的语速飞快。
“我跑啊跑啊,突然听见有两个人在底下说话。”
“一个是胖子,另一个是戴著钢盔的巫师。他俩一个长著黄色鬍子,另一个手上戴满了戒指。”
“他们说私生子都死了,琼恩也死了,首相走歪了路,找到书也没用。”
“还有狼啊狮子啊被鹰叼走了什么的,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任谁听来,这都像是一个孩子的荒诞噩梦。
可乔佛里却明白艾莉亚说的都是真的,也知道她无意间窥见了谁。
瓦里斯与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这两个在阴影中编织棋局,试图让坦格利安,又或者是黑火,重归铁王座的人。
“你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对吧?”艾莉亚仰著脸,眼中满是恳求。
乔佛里按住她的肩膀。
“放心,琼恩在长城,有守夜人弟兄保护他。”
“我也会告诉你父亲让他多多注意的。”
“不过现在,我需要你去见一个人。”
他领著艾莉亚穿过庭院。
这处小院在比武大会后冷清了许多,但那些借调来的厨房学徒仍然呆在此处。
瑟曦似乎已经忘了这茬,乔佛里也乐得继续保留这块僻静的空间。
此刻,学徒们都聚在院子一角,对著角落里的一个人指指点点。
那正是贾昆·赫加尔,他的手脚仍然被牢牢地銬住,並用一条粗大的锁链拴在一根柱子上。
他那一头红白双色的头髮在微风中轻拂,看起来就像在悠閒地打盹。
当脚步声临近时,贾昆抬起了头。
当目光落在艾莉亚身上的那一剎那。
那双一直平静如深潭的眼睛,猛然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