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叶释渊看到倒在地上的叶瞬光,整个人瞬间僵住。那双刚恢復清明的棕色眼眸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著便是无法抑制的惊慌与心疼。
他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忘记了周围环境的诡异,甚至忘记了刚才脑海中闪过来一些被控制前的战斗的画面。
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
“小光?妹妹!”
叶释渊几乎是踉蹌著扑过去的,三步並作两步,跌跌撞撞地衝到叶瞬光身边。
脚下几次险些被碎石绊倒,破烂的衣袍在急促的奔跑中猎猎作响,可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叶瞬光分毫。
陈建军原本举起的枪口缓缓垂下。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兵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叶释渊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与担忧,做不得假。
那是属於兄长的本能反应,是看到至亲受伤时最原始的情感流露。
更何况,如果叶释渊此刻依旧被那诡异的秽息控制,或者说哪怕只残存一丝恶意,以他刚才化身“魘魔者”时所展现出的、几乎碾压全场的,ss+级別的恐怖实力,在场所有人,包括重伤的橘福福和昏迷的叶瞬光,恐怕早已是尸体了,哪里还能有对峙的机会?
与其举枪对峙,不如相信这份血脉相连的牵掛。
“小光……你醒醒!”叶释渊跪倒在叶瞬光身侧,动作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笨拙。
“小光……你醒醒!”叶释渊终於扑到叶瞬光身侧,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粗糙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的动作因为极度的焦急而显得笨拙、慌乱。
颤抖著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触碰到妹妹冰凉脸颊的瞬间,硬生生停顿在半空,仿佛那苍白的皮肤是滚烫的烙铁,又像是怕自己带著血污和战斗痕跡的触碰,会玷污了她,或带来更多无形的伤害。
犹豫只是一剎,最终,那只骨节分明、此刻却布满细碎剑痕与乾涸血跡的手,还是极其轻柔地、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抚上了叶瞬光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凉。
这微凉让叶释渊的心臟猛地一抽。
下一秒,他猛地將手指移向叶瞬光的颈侧。
指尖下传来微弱但平稳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如同黑暗中微弱却坚定的烛火。
叶释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紧绷的肩膀骤然鬆弛下来,长长地、颤抖著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中,混杂著浓重的后怕与庆幸。
“还活著……还活著就好……”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直到这时,仿佛確认了最根本的底线未被击穿,他的意识才从那种极致的、目標单一的紧绷中稍稍鬆脱,开始重新接收周围的信息。
他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残留著血丝和未散尽迷茫的棕色眼睛,看向围在周围的眾人。目光缓缓扫过——
叶建国站在那里,坚毅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眉宇间锁著深深的忧虑,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保持著隨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戒备。
陈建军已经放下了枪,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带著审视与评估,静静地观察著他,左手似有若无地护在腰间装备的位置。
橘福福靠在潘引壶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掛著未擦净的血跡,胸口起伏艰难,可那双望向叶瞬光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潘引壶紧抿著嘴唇,脸色同样不好看,一手稳稳扶著橘福福,另一只手捏著个未激发的符籙,眼神复杂地看著他,又看看叶瞬光。
昼黎明则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脸上沾著灰土,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看向叶释渊的目光里混合著恐惧、敬畏和一丝残留的难以置信。
然后,是他的视野背景——坑坑洼洼、如同被陨石雨反覆洗礼过的战场地面;散落一地、灵光渐逝、形態各异的飞剑残片,有些还深深插入岩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而矛盾的气息,那是凛冽清正的剑气与阴冷污浊的秽息激烈碰撞湮灭后,残留的、令人不安的余韵。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却震耳欲聋地向他宣告: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何等惨烈、何等超越常规认知的战斗。
而他,身处於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叶释渊的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他低头,怔怔地看著自己身上那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黑色衣袍,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復成温和棕色的长髮。
他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记忆像是被一双狂暴巨手撕成万千碎片的拼图,只剩下零散、混乱、彼此间缺乏逻辑联繫的片段,在脑海中无序漂浮:
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如实质,在其中翻涌咆哮的、令人作呕的秽息洪流……
体內奔涌的、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带著毁灭一切的衝动……
某个冰冷、邪恶、高高在上的意志,如同跗骨之蛆,试图侵蚀、覆盖、取代他自己的神魂……
还有……在一片混沌、杀戮欲望和冰冷指令的噪音中,突然有一缕清越、坚定、带著某种熟悉温暖的剑鸣,如同穿越重重迷雾的灯塔之光,顽强地呼唤著他,试图將他拉回……
那剑鸣……
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回想,那剑鸣的音色,那独特的灵韵波动……
青溟剑?!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紧接著,一些更加破碎、更加模糊的画面闪过:凛冽到刺骨的剑意,铺天盖地的青白光芒,斩断黑暗与混乱的决绝一击……
难道说……?!
一个让他心臟骤停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思绪。
……
叶建国与陈建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之中,有默契,有凝重,更有同样的犹豫不决。
该告诉他吗?
告诉他,他如何险些將眾人彻底留在这里,又如何被叶瞬光以青溟剑之力净化?
告诉他,叶瞬光此刻的昏迷,正是为了救他而透支了全部力量?
前者或许还能以“敌人操控、身不由己”来宽慰,可后者……
一旦叶释渊明白了妹妹为了救他承受了什么,那份只是第一眼就被察觉到了、深沉到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自责,会爆发出何等能量?
事情的发展,恐怕就真的超出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队所能掌控的范围了。
“呃……”叶建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素来果决的他,一时间竟感到词穷,不知该从何说起,才能將伤害降到最低。
然而,就在他斟酌言辞的这短暂沉默里,叶释渊的目光已经从眾人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叶瞬光身上,又扫过自己破败的衣物和周围地狱般的战场景象。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的石膏面具,然后,从那种陷入深深思考的凝重,一点点转变、扭曲……
一种混杂了恍然大悟的惊悸、沉甸甸如同山岳压顶的自责,以及对某种东西——或许是那控制他的某种力量,或许是这该死的命运,又或许,是他自己——升腾而起、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愤怒?
那愤怒不是爆裂的火焰,而是沉在眼底、冰冷刺骨的寒霜,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危险而压抑。
……
原来如此。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这个可怕的猜测下,找到了它们令人心碎的位置。
“她现在……”叶释渊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声带被粗砂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砂砾感。他重新看向昏迷不醒的叶瞬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很快又渗出血色。
“是因为救我,才变成这样的?”这句话问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
“过度透支。”叶建国见他似乎已经拼凑出了部分真相,情绪虽然剧烈波动但並未失控,便顺著他的问话,用儘可能平稳、肯定的语气回答道,“精神力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远远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临界点。现在的昏迷,更像是身体启动了最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强制进入休眠状態进行修復。”
他顿了顿,用自己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见识过无数极限状態下战士反应的经验补充道:“从脉搏和呼吸判断,没有生命危险。但恢復需要时间,而且……恐怕不会短。”
叶释渊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漫长,更加沉重。
久到周围空气中飘浮的、最后一点细碎尘埃都几乎完全沉降落地;久到从空洞更深处传来的、那如同呜咽般的微弱风声,都变得异常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久到橘福福忍不住又压抑地低咳了两声,潘引壶连忙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叶释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稳定了许多,却带著一种近乎凝固的轻柔。他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擦去叶瞬光脸颊上沾染的一点灰尘。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他指尖触碰的不是皮肤,而是清晨花瓣上即將坠落的露珠,或是一件精美绝伦、稍有磕碰便会碎裂的薄胎瓷器。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梦囈,几乎要消散在空洞微弱的气流里,“我失踪这段时间,你一定……很难过吧。”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复杂到难以釐清的情绪:是未能履行兄长职责的深切自责;是將妹妹捲入如此险境、甚至让她为自己付出如此代价的沉痛愧疚;是看著她苍白小脸时,心臟被攥紧般密密麻麻的疼惜;更是某种深植於血脉骨髓之中、歷经轮迴亦难以磨灭的、兄长对妹妹天然的保护欲与疼惜之情。
明明……该是他保护妹妹的。
从小到大,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他是哥哥,是应该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扫平崎嶇,牵著她的手走过所有险路的那个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曾经需要躲在他身后、紧紧攥著他衣角才能走过山间湿滑小路的、爱哭又爱笑的小女孩,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她在自己被控制的这段时间,握住了剑,背负起了他无法想像的重担,长成了能够执剑镇邪、守护同伴、在绝境中爆发出照亮黑暗光芒的战士……
甚至,还可能成了一个可以为了某种信念、为了重要之人,毫不犹豫选择奉献一切的人……
而他,他这个本应作为庇护者的兄长,此刻却虚弱地跪在这里,成了那个被拯救的、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这让他如何接受?
一股更深沉、更暴烈、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怨愤与不甘,如同地底岩浆般轰然衝上心头!
『青溟剑!为什么偏偏选中我的妹妹?!』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尖牙,狠狠噬咬著他的理智。
明明……明明我才是兄长!我才是应该承受一切代价、面对一切危险的那个人!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被这所谓的“天命”或“神剑”选中,去背负那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命运,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小光?!
只要选中的是他,小光就不用承受这般非人的痛苦,就不用一次又一次在生死线上挣扎,就不用明明还是个少女,却要强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神魂,去守护他人,去面对那些本不该由她面对的可怕存在!
……等会,这是哪段记忆?始主?
……陆衡舟?!
叶释渊的脸色,在这一连串剧烈无比的情感衝击和混乱记忆碎片的搅动下,彻底变了。
从始主的记忆了解到了,始主的力量和青溟剑的力量乃是同源,並且从青溟剑的视角看到了陆衡舟是怎么把刚入门的他们用各种意外接触到青溟剑,最后让叶瞬光独自的承受这本不应该属於她的命运后。
从外表看去,他的脸阴沉得如同被浓墨浸透的煤炭块,眼底风暴凝聚,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虚弱紊乱,时而又泄露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属於“魘魔者”时期的冰冷威压残余。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他因过度自责和情绪激盪而导致的状態恶化。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陈建军见此情形,心中一凛,连忙开口,试图用冷静务实的话语將他拉回现实,打破这越来越危险的情绪漩涡。“叶释渊,听著,事情已经发生了,小光的选择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我们大家。沉溺在自责里,对她、对现在的局面都没有任何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专业的语气分析现状:“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刚才的战斗动静太大了,能量波动异常剧烈,很可能已经引起了这个空洞內其他的,呃,可能的危险存在的注意,或者干扰了本就脆弱的空间结构,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仿佛能穿透昏暗,看到潜藏的危机。
叶建国立刻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陈副队分析得完全正確。当务之急,是安全撤离。我们必须立刻找到离开这个空洞的路径,返回观內。”
“可是……怎么撤离?”昼黎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恐惧,以及面对绝境的无力感,“那个裂隙已经消失了!我、我虽然仓促学过一些绳匠知识,但不代表可以在空洞里实时测算路径,我之前学到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用!
我不能……不能百分百保证自己能顺利推算出离开空洞的准確路线或方法……”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充满了自我怀疑和焦虑。
也的確,在如此混乱的空洞內,没有100%的成功率,相当於去送死。
沿用一句在这个世界上很宝贵的常识,“生路看起来像死路,死路可能直通绝路。”——安比。
昼黎明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因为叶建国和陈建军的果断而稍显振奋的眾人心头。
找不到路,一切都是空谈。
就在这片被忧虑和无力感笼罩的短暂寂静中——
“呵。”
一声清晰的、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冰冷的冷笑,突兀地从广场边缘、一片未被剑雨完全摧毁的残破石柱阴影后传了出来。
那笑声不高,却像是一根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场中凝重的气氛。
所有人,包括情绪激盪的叶释渊,都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