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薇薇安头脑风暴,妮可安比两人刚结束聊天的时候。
“嗯呢,嗯呢呢!哇噠嗯呢!”
那声音很轻盈,带著一种独特的节奏感——不是人类说话的节奏,而是某种加密通讯的节奏。
每一个“嗯呢”之间的间隔都精確得像是用仪器测量过的,音调的高低变化也遵循著某种规律,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铃愣了一下。
这是邦布语?但是……为什么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铃疑惑的转头,便看清了说话的是一个蓝色头髮的人类女性。
眼熟的很。
扳机也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复杂的无奈。那种无奈不是“又来了”的无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个人化的无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席德?你怎么来了?”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滑了出来。
她穿著浅色的紧身衣和长裤,吊带袜穿在了裸露的脚上,脚下是轮滑车。
她的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马尾的高度和角度都经过了精確的计算——不会太高以至於妨碍视野,不会太低以至於在运动时甩来甩去。
她的脸上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难以捉摸的气质,像是一本书的封面看起来很普通,但翻开之后发现里面的內容跟你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脚下踩著一对轮滑车。
那不是普通的轮滑车。铃的观察力在经歷了称颂会那几个月之后变得比以前更敏锐了——她注意到那对轮滑车的轮轂上有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而是某种散热结构。也就是说,这对轮滑车不是用来休閒的,它是某种武器系统的一部分。
““鬼火”队长说零號空洞那边出了事,需要我们集结。”
席德一边滑著轮滑车一边说。
她的语气轻盈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那种轻盈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性格使然的轻盈。
她大概就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態度来面对的人——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你又將通讯设备落在了兵营里面,我只好顺著队长的要求来这里找你了~”
她故意把“只好”两个字拖得很长,配上那个促狭的表情,摆明了是在调侃扳机。那种调侃的方式很特別——不是那种带著恶意的调侃,也不是那种带著善意的调侃,而是一种“我们之间很熟所以我可以这样说话”的调侃。
扳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铃一直在观察扳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扳机的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毫米,眉头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点点,眼罩上的蓝色光芒闪了闪。
“……但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扳机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她在权衡什么?铃不知道。但铃能感觉到,扳机的沉默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一种“我需要时间来决定要不要说出来”的沉默。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所以你需要时间来决定,那些话值不值得说出口。
“去营救“11號”。”
扳机说出了这句话。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可能根本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宣示某种决心。
“11號”。
这个名字让席德的表情產生了一丝变化。
那种变化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铃正巧在看席德的脸,可能根本不会捕捉到。席德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確认。
“士兵,你是要违抗命令吗?”
席德还是原来那副轻盈和挑逗的语调。
语气轻飘飘的,轻得像是在说“你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但她说出的话分量极重——“违抗命令”这四个字在任何军队体系里都不是小事,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军事法庭。
她的目光落在扳机脸上。
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
扳机又沉默了。
眼罩上的红色光芒闪了闪。
那光芒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平稳的闪烁,而是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某种警报。
铃不知道那个眼罩的工作原理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光芒的变化反映的是扳机內心的状態。
她的拳头握紧又鬆开,鬆开又握紧。
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痛苦的挣扎中。
那种挣扎不是“要不要违抗命令”的挣扎——如果只是那么简单,扳机不会犹豫这么久。
她的挣扎更深层、更本质、更难以用语言描述。一方面是军人的职责,另一方面是战友的生命。
两个方面在她心里拉扯,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同时作用在同一根绳子上,那根绳子已经被拉到了极限,隨时可能断掉。
铃见状,心里一紧。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挣扎中崩溃的样子。在被关押的那几个月里,她见过称颂会的人用这种“二选一”的方式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让你在两个你都无法放弃的东西之间做选择,不管你选哪一个,你都会失去另一个,而失去的痛苦会像硫酸一样腐蚀你的灵魂,直到你变成一个空壳。
她必须做点什么。
“这位长官!这——”
铃开口了。
但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席德猛的看向了她。
那目光像一把刀。
不是比喻——铃真的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又冷又锐,像是能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骨骼,直接看到你灵魂最深处的那个地方。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没有好奇,但也没有冷漠。
那是一种铃从来没有见过的目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一个机器在看一个生命体时的目光: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铃顿时哑然。
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薇薇安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挡在铃面前。
伞又举了起来,对著席德怒目而视。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铃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前一秒她还站在铃的侧前方,下一秒她就已经挡在了铃和席德之间。
席德却完全不在意薇薇安的敌意。
她踩著轮滑车,不紧不慢地滑到了铃身边。
薇薇安想要阻拦,但席德的身法太灵活了——像一条泥鰍一样滑过了薇薇安的防线。薇薇安的伞尖擦著席德的衣角刺了过去,差了几厘米,但就是这几厘米,让席德像一阵风一样从她的防线里钻了过去。
然后席德弯下腰。
凑近闻了闻铃。
这个动作太过出人意料,以至於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身上的味道,是同类的气息呢……”
席德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像是在確认什么有趣的事情。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某种很淡很淡的气味——那种只有非常灵敏的嗅觉才能捕捉到的气味。
“你想对法厄同大人做什么?!”
薇薇安吼道。
声音几乎破了音。那把伞的伞尖已经对准了席德的喉咙,距离不到十厘米。薇薇安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地喷出来。
“法……厄……同……?”
席德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每一个音节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味道,像是在掂量这个名字的分量。
她的目光从铃身上移到薇薇安脸上,又移回铃身上。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原来你是传奇绳匠法厄同啊?”
“你想干什么?”
妮可见事態越来越向不可控的边缘飞奔,终於忍不住开麦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铃很少听到的情绪,是一种“不管你是什么人,如果你敢动她的委託对象一根汗毛,我就跟你拼命”的决心。
“如果你在想些伤害店长的事情,我第一个不答应!”
安比,比利和猫又站到了妮可身边。
比利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猫又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降低。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型。
扳机依然站在原地。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嗯呢呢……看来法厄同的人脉很好呢。”
席德直起身。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挡在铃身前的薇薇安,到形成防御阵型的妮可三人组,到站在铃身边的安比,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扳机。
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扳机,不逗你了。我对她很感兴趣。”席德说。
“既然她是传奇绳匠,我想让她代替你协助我们,你也可以去营救11號了。没有意见吧?”
全场再次安静了。
因为席德提出的这个方案,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了。
这合理吗?
但问题是,在场没有一个人能说“这完全不合理”,因为席德给出的理由——让扳机去营救11號——在某种意义上是成立的。
如果铃真的能代替扳机执行任务,那么扳机就可以去做她更想做的事情。从资源分配的角度来说,这甚至是一个更优的方案。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
因为这意味著铃会被卷进防卫军中的斗爭。
“……什么?这……”
扳机陷入了为难。
“你……!”薇薇安则有些忍不了了。
她不想看到法厄同大人再次脱离自己的视线。
她不想看到法厄同大人再次遇到危险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那种无力感,她体验过一次,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也许两者都有?
气的是席德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居然想把法厄同大人卷进危险的事情里,怕的是自己可能又一次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就在这时……
“我同意!”
铃的声音响了起来。
清晰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