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零號空洞外围区域。
临时搭建的整备区里,灯光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里的灯光和隨便观內室里的昏黄灯光不一样,这里是惨白的、刺目的、带著某种工业感的白光,从几根临时架设的灯柱上倾泻下来,把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灯柱的金属支架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交错的影子,像是某种巨大的蜘蛛网。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偶尔还夹杂著一丝以太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味道。
铃站在整备区中央。
她的邦布身体——伊埃斯——在灯光下泛著白色的光泽,圆圆的脑袋微微转动,led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说来话长啊,总之我带了一些帮手过来,就是这样子……”
铃的声音从邦布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尖尖细细的,但语气很认真。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又接著说。
“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著叶瞬光。
“……说来话长。”
叶瞬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你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有传奇绳匠的帮助,事情就变得更容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感嘆,那种感嘆里带著一种“总算来了个后勤”的如释重负,但也带著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复杂的潜台词。
铃是主角。
这个认知在叶瞬光的脑海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主角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气运,意味著在关键时刻几乎永远不会掉链子,意味著无论多么绝望的处境都能找到一线生机。
有主角光环在,想必决战的时候也能更容易一点……
……
“好了。”
伊瑟尔德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备区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音量的问题,而是声音本身携带的某种特质——清晰,稳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她將战术平板翻过来,让屏幕对著所有人。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只有一种表情:专注。纯粹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专注,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三维立体地图。
地图的精度很高,每一处建筑残骸、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空洞裂缝都被標註了出来。不同顏色的色块在地图上交错分布——红色代表高活性区,黄色代表中等活性区,绿色代表相对安全区,灰色代表未探明区域。
这些色块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抽象画。
“我们目前的位置在这里。”
伊瑟尔德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一个蓝色的小点开始闪烁。
“根据上面的情报,要降低零號空洞的以太活性,就需要我们击败这里的高价值以太异形。”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那条线不是直的,而是蜿蜒曲折的,像一条蛇在地图上爬行。它穿过了红色区域,穿过了灰色区域,绕过了几个標註著“危险”的標记点,最终指向地图最深处的一个位置。
“就在这里。”
伊瑟尔德的手指停在那条线的终点,用观眾能听得懂的语言来说的话,那里就是可能有ss+级別的怪物出现的危险区。
“中间需要经过三个已知的高活性以太区,以及至少两个未完全探明的空洞裂缝。”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那些区域立刻放大,显示出详细的地形数据和危险评级。数据很详细——以太浓度、裂缝宽度、预计通过时间、推荐的装备配置——每一项都有精確的数字和备註。
“按照之前几次侦察的结果,那里的以太烈度高的嚇人,所以……”
她顿了顿。
那个停顿不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收起平板,转身从旁边的物资箱里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箱子不大,大概一个登机箱的大小,但提在她手里显得很沉。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卡扣,掀开箱盖。
里面是满噹噹的各式武备和鸣辉。
武备的种类很多——有增幅型的、有防御型的、有攻击型的、有辅助型的——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形状和顏色。鸣辉则更加精致,每一枚都镶嵌在专门的卡槽里,散发著柔和的微光。
“拿吧,自己挑。”伊瑟尔德说到,“这是怀斯塔学会增援的,对你们有帮助。”
叶瞬光第一个走上前。
她蹲在箱子前,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件武备和鸣辉。她的手指在箱子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某种节拍,又像是在给自己计时。
根据游戏中的记忆,她选了一个最符合记忆中“终结”律动节能器和六个配套鸣辉的东西。
她又拿了人手一个的“空洞”迷你沙袋和“空洞”喷水枪等通用鸣辉。
其他人陆续走上前,各自选了適合自己的武备和鸣辉。
选的过程很快,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多拿。整备区里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噹声和晶体的细微嗡鸣声,像是一首低沉的、快节奏的进行曲。
伊瑟尔德等所有人都选完了,才走上前。
她蹲在箱子前,看了一眼剩下的武备,没有挑,直接把整个箱子合上,提了起来。
剩下的是她的。
她转过身,面对著整备区里的所有人。
防卫军的士兵们已经越聚越多。
他们从各个方向赶来,有的全副武装,有的只穿著便服但腰间的武器表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站在一起,形成了几个鬆散的方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不同的表情——有的紧张,有的亢奋,有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要实现计划的话,必须这么做……
伊瑟尔德清了清嗓子。
那个清嗓子的声音不大,但整备区里所有说话的声音都在这时候停了下来。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开口了。
“诸君!”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喊,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带著某种力量感的声音。那种声音不需要扩音器就能传到整备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在零號空洞的外壁上激起细微的回声。
“我,伊瑟尔德!將带领奥波勒斯小队,在迷失之地与你们並肩作战。”
“迷失之地”三个字被她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用牙齿把这三个字嚼碎。那不是一个地名,那是一种状態——一种“进去了就不知道能不能出来”的状態。
现场引起一阵骚动。
那种骚动不是混乱的,而是有层次的。先是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士兵们在交头接耳,声音从几十个方向同时响起,匯成了一片模糊的声浪。
但伊瑟尔德不在乎,她回到了帐篷里面,等著那个人的出现。
果不其然,在等了好一会后,洛伦兹少將进入帐篷。
他是被属下叫来的。
来之前他大概正在做什么別的事情,因为他的制服扣子扣得不太整齐,头髮也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终於等到这一刻”的亮。
他听到属下的匯报时,嘴角扬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大,但每一个看到他笑的人都会感到一阵寒意。那种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带著某种病態满足感的笑。
他连忙赶来。
步伐很快,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和他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踱步式的走法完全不同。他的隨从跟在他身后,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洛伦兹在伊瑟尔德面前站定。
“伊瑟尔德,我准许你带兵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备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羞辱感。
就好像伊瑟尔德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准备、背负的那些责任,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就好像她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当年带的小队,是几乎全军覆没的呀~”
那个“呀”字的尾音被他拉得很长,还带了一个轻微的、上扬的拐弯。
这个语气词放在这句话的末尾,把一句陈述句变成了一句嘲讽,把一句嘲讽变成了一个伤口上的盐。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氛围的突变。就像有人在温暖的房间里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冬天的门,冷风灌进来,每个人的皮肤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鬼火”的眼神简直要冒火。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洛伦兹,瞳孔里仿佛真的有一团火在烧。
但她没有动。
她没有开口,没有往前走一步,没有做任何会被解读为“违抗命令”的事情。她只是站在那里,攥著拳头,咬著牙,用眼神把洛伦兹千刀万剐。
理智告诉她不能动。
因为一旦动了,洛伦兹就有了藉口。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足以让伊瑟尔德失去所有的筹码,足以让她从一个即將出征的指挥官变成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的罪人。
所以鬼火没有动。
但她快忍不住了。
伊瑟尔德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大了。
不是更大声,而是更有力量。那种力量不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某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情感里涌出来的。
“在新艾利都危急存亡之秋,零號空洞的异变,作为军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和义务,去保卫我们的市民!”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我自然无法逃避。”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著洛伦兹,没有闪躲,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水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洛伦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要违抗命令?”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现场的气氛也因为这句话降至冰点。
“这位少將。”
星见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冷清的,像是一把冰做的刀。那种冷不是刻意的冷,而是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在此危难时,每份力量都无比珍贵,更何况她做的事只是每位军人都应该做的事。”
星见雅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洛伦兹。
而她说话的语气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或反对的事实。
她没有看洛伦兹,但洛伦兹在看她。
洛伦兹的目光在星见雅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那种移开不是“看完了一眼自然移开”,而是“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去”的移开。
叶瞬光看到星见雅开团,她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於是她紧跟著开口。
“我也认为,现在並不是闹矛盾的时候。”
她的语气比星见雅温和一些,但態度是一样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洛伦兹和伊瑟尔德之间来回了一次,顺便在心里吐槽,伊瑟尔德要是现在没忍住,一枪把洛伦兹毙了怎么办?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至少等现场人没那么多的时候再动手啊!现在动手不是找死吗?她可不想伊瑟尔德死掉!最低限度也要等到一切无可挽回之前让自己救下。
叶瞬光把这个想法死死地压在心底,脸上维持著严肃的表情。
“不知洛伦兹先生不让伊瑟尔德小姐上战场提振军中士气,您又有何高见呢?”
仪玄的声音响起来。
她用的是先生这样礼貌的称呼,语气也是礼貌的、客气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微笑。
洛伦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黑。
他的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近乎青灰的顏色,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倒了一层墨水。
他的嘴角终於彻底失去了笑容的弧度,变成了一条向下弯曲的、僵硬的弧线。
他的目光在星见雅、叶瞬光、仪玄之间快速移动,像是一只被三只猫围住的老鼠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他在咽口水,或者说,他在咽某种比口水更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何德何能,被三个虚狩开团攻击?
儘管心中有一万八千个不服气,但至少此刻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
洛伦兹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把那句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反驳咽了回去。
那个过程在他的脸上清晰可见——先是嘴唇张开了一条缝,然后闭上了;先是下巴往前伸了半厘米,然后缩了回去;先是眉毛拧成了一个愤怒的结,然后强行舒展成了一种“我不在意”的鬆弛。
“……伊瑟尔德,等这件事过完之后,我们再算帐。”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经过过滤的、去掉了所有攻击性词汇的残余物。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步伐比来时慢了。
不是从容的慢,而是一种“我不得不走得慢因为走快了会显得我是在逃跑”的慢。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端得很平,每一步都迈得很標准,像是一个在阅兵式上走正步的士兵。
但现场有名道姓的都看得出来,他在逃跑。
那只纸老虎的面目,一被戳破,便夹著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整备区里的空气慢慢恢復了正常。
那种“冷”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过去之后”的疲惫和释然。
士兵们原先都察觉到了,帐篷里面的空气变得冰冷无比,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都不怎么敢偷閒。
现在看起来应该还在伊瑟尔德长官的把握中,便重新开始低声交谈,有人鬆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看了一眼洛伦兹远去的背影,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
伊瑟尔德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追隨著洛伦兹的背影,一直看著他走到整备区边缘,一直看著他消失在临时搭建的隔板后面,一直看著那个方向,即使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了很久。
她收回了目光,並低声说了一句……
“……你没有过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