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胡同,焦宅。
用过晚饭,累了一天的张顺早早回厢房休息,陈燁正准备熬药练武,大门被人叩响。
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人头,朱家沟的车夫抬著被人揍得半死的王信。
陈燁微微惊疑,留意一眼担架上的王信,看向被牛二搀扶著的李松,开口道:“松爷,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李松拱手,恭敬地喊了句:“陈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燁眉头一挑,这声陈爷喊的他舒心,这李松看来不是来闹事,而是有事相求的。
焦和忠这时候走到门口,抽著眼袋子,扫了一眼担架上的王信,眼底波澜不惊,吩咐道:“进来吧。”
“你们都在门外候著,不许胡闹。”李松叮嘱车夫们一句。
“不敢造次。”车夫们齐声应诺,声音震天,振聋发聵。
在牛二的搀扶下,李松进了焦宅。
正屋,落座,焦和忠招呼道:“燁仔,奉茶。”
李松急忙道:“不敢劳驾陈爷,茶水就不喝了,我们今天来,是有要事相商,还望陈爷成全。”
陈燁看了看他,摊手示意:“有什么您请说。”
李松一脸郑重的拱手恳求道:“还望陈爷您能出任我们朱家沟龙头一职。”
陈燁眉头挑起。
想不到李松居然想自己做朱家沟的龙头。
他还真是敢想敢做。
也不问问,之前双方闹成什么样,你死我活,如今居然求著入伙,担任龙头一职。
不过这也正如陈燁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凑巧救下李松,陈燁便有心和解,毕竟天天被一群宵小找碴。
虽然他不害怕,但是谁也不喜欢出门被人天天泼粪。
就是这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预期。
这已经不单单是和解,化解恩怨了。
李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这是我们大伙齐心凑的一些份子钱,不多,共有一百大洋,还请陈爷不要嫌弃。”
他站起身来,牛二就要搀扶。
李松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颤巍巍的走到陈燁的面前,双手奉上银元。
陈燁没有伸手接过。
他虽然不清楚车行的事务,但是深諳一个道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朱家沟能够拿出一百块大洋求人,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这钱烫手,不好接。
李松满是希冀的眼神越发地黯淡无光,甚至泛起一抹绝望。
“陈爷,求您接任龙头一职。”
李松的双膝颤巍巍地,噗通一声,竟当场跪了下去,哽咽的恳求道:“您若不接任龙头,我们朱家沟就彻底没希望了,还望您接任。”
陈燁被这他这一跪,惊了一跳,急忙伸手搀扶:“你別这样,你跪我个毛头小子,这是要折我寿啊,快起来。”
李松本来想坚持跪著相逼的,但是陈燁没给他这机会,手上一运劲,李松便再也跪不住了,人直接被搀扶起来,落座椅子上。
落座的李松,满脸写满了苦涩,心里凉了半截,怕是请不动这尊大神。
焦和忠这时候开口道:“李松,说说为什么非要燁仔接任龙头?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哎——!”李松无奈嘆了口长气,告诉道:“王信今天去拉车,都能叫一个下贱的窑姐儿给欺辱了,我们朱家沟若是再找不到新龙头,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其他窝棚给夺了盘口,没了盘口,大家没了生计,就只能活活饿死。”
焦和忠眉头皱了皱,冷哼一声:“柳轻烟真是好胆。”
李松澄清道:“不是柳轻烟,是她身边的丫鬟杏花命龟公打的,还抢了他的钱。”
“贱人!”提到杏花,陈燁也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柳轻烟的人,她御下不严,也有责任。”焦和忠对此事做了评断。
一个丫鬟,若无人在背后撑腰,怎敢如何囂张跋扈。
说穿了,还是柳轻烟平日里太过纵容。
而这些窑姐儿敢如此肆无忌惮,还不是仗著翠云楼背后的东家势大。
陈燁不糊涂,立刻想到这其中的问题,李松的来意,说穿了,既是求庇护,也是把自己当枪使。
好让自己出面,和翠云楼槓上。
李松再度恳求道:“还请陈爷出任龙头一职,只要陈爷您愿意,份子钱,一如从前,上缴六成给您,让您习武再无后顾之忧。”
陈燁眸光闪烁,这李松倒是个聪明人。
居然用习武花销大这个软肋,很好的拿捏了陈燁的七寸。
不过陈燁並不傻,当即推諉道:“松爷,兹事体大,请容我考虑一晚上。”
牛二是个急脾气,嚷嚷道:“你还要想什么啊,就现在决定好了。”
陈燁笑了,开口道:“对你们而言,我就是个外来户,你们对我可没什么真心实意,多的是利用二字。”
“来日若要与人爭盘口,我打头阵,你们有多少人会相助拳脚?”
“抢了盘口,你们日子好过,若我不慎伤了,残了,你们朱家沟能有真心相待,养我余生吗?”
这话问的李松哑口无言。
陈燁继续道:“松爷,咱们都是成年人,我不介意你们对我有所利用,这人在世上,哪件事取捨没有利弊在其中,出任龙头这件事对我而言,是搅和进你们车行的恩怨,我需要权衡利弊,才能做出决定。”
“而不是脑袋一热,见王信被打了,见你们可怜,便动了惻隱之心,一时脑热,衝动的答应此事,你也怕我事后回过神来,拿了大洋不办事,这世上多的是事后赖帐的。”
“陈爷这话在理,是我唐突了。”李松站起身来,对著陈燁拱手:“那我明日等您的准信儿。”
“这银钱不管成与不成,都孝敬陈爷您了,还望陈爷务必收下。”
李松將装满大洋的布袋搁下,躬身告退。
焦和忠送李松出了门,关上大门。
“松叔,如何了?”车夫们在门外都焦急的等待著。
李松沉声道:“八九不离十。”
牛二诧异道:“他没答应,怎么您老就说八九不离十了。”
李松解释道:“他收了孝敬,这事十有八九便有戏,只是他还想盘算一些得失,这才没立刻答应下来。”
牛二不理解,李松也不解释,吩咐道:“都回吧,明晚前,我一定给大家一个准信。”
“我们信松叔你。”车夫们选择相信李松,纷纷打道回府,返回窝棚。
焦宅正屋。
焦和忠关了大门,返回坐下,开口问道:“你真打算出任龙头一职?”
陈燁微笑道:“忠叔,你別看我刚刚说的头头是道,但是我这人其实是面硬心软,我可做不得真正的冷血无情,放任不管。”
“毕竟王信和咱们还有些交情,他被杏花打了,不为他,就是为我自个儿,这个仇都得报。”
焦和忠点了点头,赞道:“你出任朱家沟龙头,我其实也是赞同的,车行是个消息灵通之地,你若能够掌控朱家沟,於你而言,利大於弊。”
“况且,每个月六成份子钱,这足以应付你的习武开销了。”
陈燁摇头道:“忠叔,这车行的份子钱,我打算只收四成,我拿两成,另外还有两成,我打算设立一个车行基金。”
“车行基金?”焦和忠听的一愣,不是太理解:“何谓基金?”
陈燁解释道:“建一个资金池,这钱可以用来做生意,赚了钱,再把赚的钱投入资金池內,如此资金池就会越来越大,若是哪个车夫出了事,或者家里有困难了,便支取一部分给他应急。”
“好小子,你这是收揽人心的好手段。”焦和忠狠狠一拍大腿,夸讚道:“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手段,燁仔,你若从商,说不准能富甲一方。”
陈燁摇头笑了笑,自己哪里会从商啊。
这都是觉醒的前世宿慧,地球信息爆炸,很多知识,眼界都是超前的,应用在大新朝,自然是手拿把掐。
焦和忠继续夸讚道:“你个人只拿两成份子钱,两成做了车行资金,投资產业,为所有人谋福利,如此一来,朱家沟的人,都会渐渐被你收买人心。”
“只是,燁仔,你毕竟是外来人,不是朱家沟的人,小心朱家沟的人齐心,欺上瞒下,对你少缴份子钱。”
陈燁点点头:“我也正是有这个考虑,这才没一口答应李松。”
“这李松虽然卸任了,但是威望还极大,有他在,我於朱家沟而言,就是一个出头鸟,是他们手中攻伐的利刃,利刃趁手时,相安无事,若是不够利了,哼哼。”
焦和忠捏起拳头,眼底闪过一抹杀意:“要不宰了这老东西。”
陈燁急忙阻止:“不可,暂时杀不得。”
“朱家沟如今是一盘散沙,他若死了,这朱家沟就彻底散了。”
“他不死,朱家沟的旗杆便没有倒,人心就散不了。”
“李松此人,还有利用价值。”
焦和忠点点头,赞同道:“燁仔,你果然很有头脑,只是不杀李松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陈燁胸有成竹道:“忠叔,问你个事,王信的品性如何?”
焦和忠回道:“孝字当头,人品值得信赖。”
陈燁也表示赞同。
他母亲缠绵病榻,若换成忤逆不孝之人,怕是早就弃之不顾了。
但是王信却不离不弃,足见品性纯良。
焦和忠迟疑了一下,猜测道:“你想收拢王信为己所用?”
陈燁点点头:“是有这想法,不知道他可识字?”
“识得的,他小时候家境殷实过几年,可惜后来家道中落了,字还是认得的。”焦和忠告诉道。
陈燁满意道:“品性不错,还识得字,由他来管帐最合適不过。”
焦和忠担心道:“你就不怕李松回头对王信施压?”
陈燁淡定地笑道:“不怕,人心可用,况且,李松老驥伏櫪,早已不堪重负,他若执意恋权不放,我自有法子收拾他,忠叔,你就瞧好了吧。”
焦和忠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只是翠云楼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陈燁笑著问道:“忠叔,你觉得我脚程如何?”
“好。”焦和忠竖起大拇指:“虎门之地,能和你比脚力的,屈指可数,不过这些人如今要么都老了,要么早已经养尊处优,把自己养废了,早没了当年的英勇,若是真和你比拼脚力,跑不过你。”
陈燁点点头:“如此便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焦和忠搞不清楚陈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燁也不隱瞒,如实道:“忠叔,徐常威欢修遇到瓶颈了,我三叔说过,他本不適合入欢修,强行入欢修,伤了根本,如今正著急突破。”
“你的寒瓜汁是药,药效看时辰,我的脚力便是这时辰。”
“虎门之地,既然跑得过我的人已经不跑了,那他这药便得断供。”
“这药是徐常威的命根子,万万是断不得的。”
“只是不知道他能熬上几日?”
焦和忠嘿嘿笑道:“欢修三日不玩女人,便浑身难受,五日便要死要活,七日便浑身痛不欲生,十日修为反噬,魂断阳间。”
“以他的定力,怕是熬不过五日,便要遣人来寻你。”
“你这拿了他的短处,到时候便可以借他的手,狠狠敲打柳轻烟,教训那些狗仗人势的狗东西,不费一兵一卒,便帮朱家沟和你自己出了口恶气,好手段。”
陈燁点点头:“那便好,只是瓜田的地气还能撑几日?”
焦和忠端起茶杯,正欲喝茶,顿了顿,他抿完茶水,抬头看向他,满是欣赏:“燁仔,还是叫你发现了。”
陈燁笑了笑。
瓜田內,已经出现了蔫苗。
这让陈燁意识到,地脉龙睛怕是正在挪移。
这挪移速度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短则三五日,快则数月,数年也是有可能的。
“放心吧,短期內不会出问题的。”焦和忠给陈燁吃了一颗定心丸,隨后对他招招手,吩咐道:“你隨我来,有东西交给你。”
陈燁跟著焦和忠回后屋,臥房的床脚下,焦和忠扒开了砖头,取出了一个小木匣子。
小木匣子没有上锁,但是上面有藤蔓,藤蔓上面满是倒刺。
陈燁看见这藤蔓,一股寒意侵体而来,令人不適,当即询问道:“忠叔,这藤蔓不寻常吧。”
焦和忠对陈燁道:“这是耕修的神通,若没有我认可的传人来取这匣子,碰到这藤蔓倒刺,必然中毒身亡。”
陈燁问道:“倘若不碰它,而是用刀剑砍断,或者火烧呢?”
焦和忠回道:“这藤蔓可不是寻常物,若遭外力破坏,便会疯狂生长,从內而外,將会连同匣子里的东西一併毁去。”
陈燁点点头,这防盗手段够绝。
焦和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滴血在藤蔓上面。
藤蔓得了他一滴精血,迅速做出反应,嗖嗖的消退,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焦和忠打开了木匣子。
匣子里有一本册子,封皮泛黄,他取出来交给陈燁:“这是我毕生所学,你拿回去仔细研读,也无需太过勉强,能入门就入,不能便算了,耕修一脉,太难了。”
陈燁將册子拿到手中,摸了摸泛黄的封皮,抬头问道:“忠叔,耕修入门需要什么条件?”
“哎——!”焦和忠幽幽吐槽道:“耕修入门,不看財力,不看田產,全看一个悟性。”
“这悟性的东西,全靠祖师爷赏饭吃,旁人根本就帮不了,引不了入门。”
“燁仔,別看你是真龙之筋,体魄惊人,种地你是一把好手,但是想入耕修的门槛,光靠身体天赋,远远不够。”
陈燁好奇追问:“忠叔,我不明白,到底要悟什么呀?”
焦和忠走向窗台上,窗台上放置著一些花盆,花盆里种著兰花,兰花下面铺著鹅卵石。
他取出一块鹅卵石,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陈燁打量一下鹅卵石,回道:“鹅卵石,乳白色的。”
“你隨我来。”
陈燁跟著焦和忠走出臥房,来到院子里。
焦和忠伸手在扒开院子里花圃的土壤,將鹅卵石放置其中,埋好土,再浇上水。
陈燁看著他的举动,不是能理解。
下一刻。
陈燁听到了啪的一声,这声音不大,但是格外的有力,好像是挣脱什么束缚似的。
紧接著,一株嫩芽居然破土而出。
而他破土的地方,赫然是焦和忠刚刚种下鹅卵石的地方。
“这——!”陈燁难以置信的瞪著地上的嫩芽。
“鹅卵石发芽了?忠叔,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不是种子,是石头欸!”陈燁满脸惊奇的看向他。
焦和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解释道:“这就是耕修的入门,神通【万物生发】。”
“能领悟这一层,你便能入耕修的门槛,领悟不了,这辈子最多就是个种田好手。”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强迫你苦修耕修了。”
“饶是我,也是过了五十岁后,方才一朝悟道。”
“这一行实在是太难了,哎——!”
陈燁惊奇的瞪著土壤里冒出的嫩芽,实在是太惊奇了。
耕修的这番神通,堪比造物。
难怪入门难了。
这是从根上改变了物体的性质。
这不亚於造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不。
耕修的手段,比这还神奇。
他直接將无机体转变为了有机体。
这是顛覆性的神通。
令人嘆为观止!
陈燁忍不住蹲下来,伸手刨土,挖出了生根发芽的鹅卵石。
看著鹅卵石上面生出根须,顶端冒出的嫩芽,陈燁佩服道:“这简直是造物神通。”
焦和忠点了菸袋,徐徐抽了口气,笑道:“神奇吧,日后慢慢学,现在你该去熬药习武了。”
“不管耕修日后能不能入门,习武不能落下,这是根基所在。”
“是。”陈燁立刻放下了嫩苗,拍了拍手,立刻回前院熬药习武。
……
第二天一早。
用过早膳,陈燁,张顺跟著焦和忠来到水袖居,当著眾人的面,从王海山手里接手了戏班。
班主换成了陈燁,副班主则是张顺,还有原来的赵山河联手担任。
对於突然的升职,张顺自是喜出望外。
赵山河是戏班的老人了,是勾魂王当年收留了一个乞儿,五十开外,身材不大,有些矮小,但是为人精明能干。
这些年,王海山经营戏班,大半多亏了赵山河內外张罗。
对於青云班,赵山河有著別样的情怀。
如今戏班卖了,不再姓王,赵山河心里很不是滋味。
“燁仔……啊不是,燁班主,可否借一步说话。”赵山河找到陈燁。
陈燁点了点头,带著他进屋。
“燁班主,近年来我年老体衰,精力大不如从前了,如今也是时候让你们年轻人闯一闯了……”
赵山河请辞的话还没说完,陈燁便开口打断:“赵老班主,我不是当班主的料,戏班明面上我是班主,其实你才是真班主。”
“我年轻识浅,哪能担此重任,这青云班还需要您老撑著才行。”
“若您老愿意留下,月钱是从前的两倍。”
赵山河吃惊地看向陈燁,想不到陈燁居然挽留自己,还放权给自己。
“这不太合適吧。”赵山河推諉道。
陈燁见他没有直接拒绝,知道挽留他有戏,当即继续劝说:“合適,再合適不过了,若不是戏班不是我买下的,我都想给你百分之五的分红,好让你以后安心养老。”
“若赵班主您愿意,这样吧,我私人拿出这笔分红来给您,不知您意下如何?”
赵山河眼睛瞪大了,明亮如雪。
从陈燁身上,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
旧主,勾魂王,王梅盛。
这股慷慨义气,绝对得了老主人的风骨。
可惜啊,陈燁不姓王。
“如此,小老儿便多谢燁班主赏口饭吃,我定鞠躬尽瘁,努力打理好戏班。”
赵山河拱手,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陈燁急忙双手扶起他:“赵叔您太客气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后多多扶持,戏班好了,咱们大家才都有饭吃,这是咱们的根啊。”
赵山河眼眶泛著晶莹的泪光,重重的点头。
处理好赵山河的请辞,青云班算是稳住了。
出了水袖军,焦和忠坐上洋车,对陈燁笑呵呵道:“燁仔,走,去朱家沟,今日我给你压阵,助你登临龙位。”
“多谢忠叔助力,您老坐稳啦。”陈燁一声吆喝,双手拿起车把手,脚下生风,风火轮一踩,洋车呼啸地窜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