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霖这个名字一出口,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九真看著他。
“你確定?”
郑森点了点头。
“我爹说,沈万霖是他早年结交的朋友。那时候沈家还没做这么大,我爹也还没发跡。两人在海上遇见过,一起做过几笔生意。后来我爹势力大了,沈万霖就上了岸,专心做药材。可他们的交情还在。”
林九真沉默。
沈万霖。
那个笑眯眯的扬州药商,那个说“济世救人”的商人,那个把女儿送来跟他学医的父亲。
他和郑芝龙有交情?
他从来没提过。
可想想也对。沈家的药材生意做到那么大,没有点海上关係,怎么可能?东南沿海的药材,很多都是从海上运来的。没有郑家点头,那些船根本靠不了岸。
“你爹还说什么了?”林九真问。
郑森想了想。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大麻烦,就去苏州找沈万霖。他会帮我。”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就去苏州。”
黑七皱了皱眉。
“林郎中,去苏州的路,不好走。”
林九真看著他。
“怎么不好走?”
黑七沉默了一瞬。
“五虎门的人,正堵在路上。”
林九真的心沉了沉。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苏州?”
黑七摇了摇头。
“不一定知道。但他们的人,现在遍布这一带。我的人出去探过,东边、南边、北边,都有他们的人。只有西边暂时安全。”
西边。
西边是哪儿?
林九真看著他。
“西边能去哪儿?”
黑七苦笑了一下。
“西边是山,更深的山。进去容易,出来难。”
林九真沉默。
往西,是死路。
往东,往南,往北,是五虎门的人。
往苏州,要穿过他们的地盘。
他看向郑森。
郑森看著他。
“林郎中,您说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外面的山。
山很大,很静。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树叶上,泛著金色的光。
可他知道,那些光下面,藏著刀。
一个时辰后,林九真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黑七,李进忠,阿福,郑森,还有几个黑七的心腹。
阿福伤太重,躺在担架上,可眼睛是睁著的。
林九真站在中间,看著他们。
“我要去苏州。”
没有人说话。
他继续说:“郑森必须见到沈万霖,才能联繫上他爹。只有他爹来了,才能对付五虎门。”
黑七开口了。
“林郎中,你打算怎么去?”
林九真看著他。
“走官道。”
黑七愣住了。
“官道?那不是送死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官道人最多。五虎门的人再狠,也不敢在官道上明目张胆地杀人。只要混在人群里,就有机会。”
黑七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们几个,太扎眼了。一个孩子,一个伤號,一个郎中,一个太监……”他看了一眼李进忠,“你们往人堆里一站,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林九真点了点头。
“所以,得换装。”
他看向黑七。
“你手下有没有年纪大点的,能扮成一家人的?”
黑七想了想。
“有。老周头一家,在寨子里待了好几年,没人认识他们。”
林九真点了点头。
“让他们跟我走。”
两个时辰后,一支奇怪的队伍从山寨出发了。
最前面是个赶驴车的老汉,满脸皱纹,穿著破衣裳。车上坐著一个“老太太”,用头巾包著脸,怀里抱著一个“病孩子”。旁边跟著一个“年轻媳妇”,低著头,走路扭扭捏捏的。
“老太太”是李进忠扮的,“病孩子”是郑森,“年轻媳妇”是林九真。
黑七站在寨门口,看著他们,笑得直不起腰。
“林郎中,你这扮相……”
林九真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花布衣裳,深吸一口气。
为了活命,什么都得忍。
官道確实人多。
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步行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路边每隔几里就有一个茶摊,卖些粗茶和麵饼,歇脚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林九真坐在驴车上,低著头,一句话不说。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就在人群里。
穿著便衣,混在百姓当中,眼睛却一直盯著来往的人。
李进忠低著头,抱著郑森,嘴里还哼哼唧唧地装著咳嗽。
郑森也乖,闭著眼,一动不动,真像个病孩子。
驴车走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了二十多里,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关卡。
几个穿著官服的人站在路边,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林九真的心一紧。
官府的人?
还是五虎门假扮的?
驴车越走越近。
一个官差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干什么的?”
赶车的老周头连忙点头哈腰。
“官爷,小的是前面村子里的,送儿媳妇和孙子去苏州看病。这孩子病得厉害,拖不得了……”
官差看了一眼车上。
郑森闭著眼,脸色蜡黄(林九真给他抹了点薑黄),確实像病得不轻。
李进忠缩著脖子,头巾遮住半边脸,看著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官差又看了一眼林九真。
林九真低著头,脸藏在阴影里。
官差挥了挥手。
“走吧。”
驴车慢慢往前挪。
林九真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驴车要过去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黑衣人骑著马衝过来,停在关卡前。
为首的那个跳下马,走到官差面前,亮出一块腰牌。
“我们是守备府的,奉命追捕逃犯。这些人,我们要查。”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守备府?
不对。
守备府是陈鹤年的人。
可陈鹤年的人,怎么会追他们?
除非……
那些人,已经控制了守备府。
他想起周文渊。
周文渊是守备府的参將。
他死了,可守备府还在。
那些人,说不定已经混进去了。
黑衣人开始在人群里搜查,一个一个看脸。
林九真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黑衣人走到驴车旁边,看了一眼郑森。
“这小孩,什么病?”
老周头连忙说:“发热,咳了好几天了,怕是不好……”
黑衣人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走吧。”
驴车又往前挪。
可刚走了几步,另一个黑衣人忽然喊了一声。
“站住!”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黑衣人走过来,盯著李进忠看了好一会儿。
“你,把头巾摘下来。”
李进忠没有动。
黑衣人伸手去扯他的头巾。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衝过来,为首的是个穿著鎧甲的將军,身后跟著几十个骑兵。
黑衣人愣住了。
那將军衝到关卡前,勒住马,扫了一眼那几个黑衣人。
“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亮了亮腰牌。
“守备府的。”
將军冷笑了一声。
“守备府?老子刚从守备府出来,怎么没见过你们?”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將军一挥手。
“拿下!”
骑兵衝上来,把那几个黑衣人围住。
林九真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驴车慢慢往前挪,离开了那个关卡。
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被绑起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將军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帮了他们。
又走了二十多里,天快黑了。
老周头把驴车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来歇脚。
林九真从车上跳下来,腿都软了。
李进忠也把头巾扯下来,大口喘气。
“林奉御,刚才那些人……”
林九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应该是陈公公的人。”
李进忠愣了一下。
“陈公公?”
林九真点了点头。
“陈鹤年在南京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留后手。那些人,说不定就是他派来的。”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怎么知道咱们要走这条路?”
林九真看著他。
“他不知道。但他的人,应该一直在盯著五虎门。碰上了,就顺手救了。”
李进忠点了点头。
郑森从车上坐起来,脸色还是蜡黄的。
“林郎中,还有多远?”
林九真看了看远处。
“快了。再走两天,就能到苏州。”
郑森点了点头,又躺下去。
林九真走到一边,靠著树坐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他想起了沈清荷。
她在扬州,应该还好吧?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她好。
第二天,继续赶路。
路上又遇到几次盘查,但都混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终於看见了苏州城的轮廓。
城墙很高,城门大开著,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林九真站在远处,看著那座城,忽然有些恍惚。
从京城到扬州,从扬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苏州。
一路逃,一路躲,一路死。
死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可他活著。
郑森活著。
李进忠活著。
这就够了。
“走吧。”他说。
驴车慢慢往前,进了苏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