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號角声悽厉的在大雪中撕开了眼前茫茫雪花,大军廝杀的声音在传了几里后,也在在这茫茫大雪中意外的显得沉闷了
此刻,距离前方一线战场外五里的一处营帐內,一名身穿黄色甲冑的年轻公子手里正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接,外面冬雪飘飞,这大帐內却是温暖如春,
两座燃烧著木柴的火盆,不时发出啪啪啪的炸裂声,红色的火星闪亮,熄灭,將年轻公子腰上所悬的那一块上好温润羊脂玉照的微微红润,
一名面色偏白的中年商人站在前面,满脸恭敬的看向年轻公子,说道“公子,根据你的吩咐,小人已经將长安城內的大批粮食都秘密运往北面的渭水营,三天之后,长安的那些世家们就会发现,他们存在我关家仓库的粮食都不翼而飞了,只是。。。。。”中年商人慾言又止
“放心,我弘农杨氏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年轻公子放下手中的一份密报,目光凌厉的扫过在自己面前双手紧张的有些微微发颤的长安大商人,嘴角微微一撇,冷声问道,官渡之战已经结束快一个月,
袁绍败北,逃回鄴城,
曹操虽然取胜,但也只是惨胜,仅仅修整就需要亮骚三个月,暂时无力西顾长安地区,
这就是上天之意,此为天授之,当取之,一切都在自己设计的范围內运转,甚至还超出预期,
只是现在出现了一个意外,那就是自己派往袁绍阵营的淳于琼不见了。。。。要知道,淳于琼可不是独自一个去袁绍阵营的,还带去了司隶盟花费无数金钱堆积起来的五百冀州卫,
这本来也是杨修的计划之內,冀州卫驻守的正是最开始就被乌桓军攻破的扶余塞,如果冀州卫还在,依靠扶余塞的高墙碉堡和重弩对远程兵种的压制,
乌桓军想要如此摧枯拉朽击破扶余塞是不可能的
现在淳于琼不见了,五百冀州卫也犹如人间蒸发一般,而整个计划也执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杨修內心总是感觉到几分不踏实,
眼前的商人叫关顾,是垄断了整个长安地区粮食销售的大商人
谁会想到,自己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会是大汉士农工商体系中,阶级最低的商人!长安的大世家是看不起这些所谓的腰缠万贯的商人的,所以这位关顾虽然有长安豪商之名,其实不过是长安世家压榨的財富来源罢了,
只有杨修,一眼就盯上了关顾手中这个乱世中最重要的筹码,
那就是粮食,这个时代最有用的硬通货,看看刚刚结束足以影响天下局势走向的曹操与袁绍的官渡大战就知道,粮食意味著什么,
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对峙半年多,最后逼著曹操去冒死突袭乌巢的,是因为曹操缺粮了,同样,坐拥十五万大军的袁绍竟然被曹操五万军队逆风翻盘,也是因为曹操烧了袁绍大军的军粮,
自己特意派淳于琼去袁绍阵营献联合乌桓人的计策
秘密联合乌桓人侵袭司隶,然后出函谷关左右夹击曹操,真正用意其实是彻底扫荡掉这牵连太深的长安司隶盟,袁绍那个老狐狸未必看不出这一点,但对於袁绍来说,长安迟早的囊中之物,是在司隶盟手中还是在他杨修手中,没有区別,
对於自己来说,借乌桓人之手清除掉司隶盟,弘农杨氏也能凭藉此乱的巨大声望,从新构建司隶地区的新次序
对於乌桓人来说,侵袭长安怎么都是一笔划算的大买卖,所以这是一个让三方都满意的计划,只是现在袁绍败了,但计划还在运行,而眼前的这名中年商人,担任著至关重要的角色
年轻公子放下手中的密报,从书案站起身,眸如星光的双眼看向军帐外大片飞落的雪花,过了足足十几秒钟才看向束手而立的中年商人,
中年商人脸色惨白,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额头上竟然渗出大颗的汗珠子,这名年轻公子正是当前在司隶地区声望迅速崛起的弘农杨氏二公子,杨修,也是弘农杨氏內最有名的激进派
即使是在司隶盟所有世家家主都出席的会议上,这名代表弘农杨氏参会的杨氏二公子,也是毫不客气的將所有躲在长安当缩头乌龟的长安大世家们骂的狗血淋头,最后愤怒的拂袖而去,消息传出,长安震惊,
“大汉三百年养士,都养了一帮什么东西,可悲我弘农杨氏竟然和汝等並列”弘农杨氏在所有长安世家都放弃的时候,选择为司隶逃难百姓撕开一条活路,孤身抗击乌桓军,仅仅这一点,就让这位原先只是喜好舞文弄墨著称的杨氏二公子的声望,在各大世家里边可谓是迅速隆起,
弘农杨氏这个沉寂了十几年的名字,再次让所有世家感到刮目相看,
只是谁又能想到,正是这位给人一种乱世激流中礁石一般的长安世家的杨氏二公子,私下里却是让人联繫关顾这名长安地区最大的粮食商人,以绑走了对方的一对儿女为要挟,让关顾把绝大多数长安仓库的粮食悄然运出长安,
长安关闭,但在关顾这样的大商人面前,其实早就如筛子一样,长安那么大,多少明里暗里的偷运,从军官到士兵,谁没有拿过关顾的好处,现在整个司隶盟朝不保夕,为了应对每天增多的城外难民,司隶盟几乎是將绝大多数力量都放在长安渭水桥口,
对於关顾每天运出长安的货物,自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杨修凝声问道“司隶盟下令关闭长安后,现在聚集在长安渭水旁的难民有多少人?“
关顾回答道”长安渭水的难民已经有了七八万人,这些难民衝击了两次长安渭水桥,被司隶盟射杀了大约千余人后,暂时就不敢动了,但是难民还在源源不断而来,根据小人的预测,顶多三天,难民就会超过十万人“
”到时候,如果有人鼓动难民衝击长安,而长安方面刚好又发现大批粮食不翼而飞,长安的军队怕是自己就会譁变。。。。“关顾声音恭敬回答说道
“十万人。。。。。”杨修眼中闪过一名凌厉,深吸了一口气,闷哼了一声“算了,这些人不愿相信我弘农杨氏,要去相信所谓的长安司隶盟,现在被人堵在渭水桥口,也是自己找的”
“是,公子!“关顾脸上犹豫,直到现在,这位长安最大的粮商,对都杨修的这个谋划感到触目惊心,在不知不觉间掏空长安的粮食,而这边又是超过十万的难民拥堵在长安渭水桥
到时候会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画面!
当年董卓之乱,皇帝都差点没被饿死,怕是也就是如此惨烈了,如此乱局,怕是整个长安世家无一倖免,杨修公子这是要把整个长安世家都连根拔起的意思呀!最有意思的是,整个司隶都还將这位杨氏二公子当成司隶救星!
这位杨氏二公子的狠辣,让关顾想一想都感到后背发凉!
”我给过他们机会了,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杨修眉沉如峰,眼冷似潭朝著关顾摆了一下手,没有人会相信,他杨修会把最致命的一环,放在一名商人身上,冷声说道”不是我弘农杨氏故意设局,而是长安这些世家大部分都不是当年真正的帝京世家,而是那场西凉之乱后取代主人的僕人而已“
”杜畿当年为了安稳住司隶破烂的局面,强行將这些人推上去,而这场乌桓之乱也证明,这些取代原先主人的所谓世家,在司隶面对危机时无人敢站出来,指望这些人真正撑起帝京顏面,完全就是最大的笑话
杜畿明显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十几年心血不过是一场幻梦,也难怪会失望之下,选择独自救援弘农了
因为只有弘农杨氏,还能真正称之为帝京世家的脊樑!
杜畿这个司隶盟內少有的真正大世家,根本不知道救援弘农,其实是一个局,过了几秒钟,杨修年轻英气的脸上眉毛微蹙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凝声看向脸色异样的关顾
““王氏的长安探丸郎有什么动静吗?”
“探丸郎!”
听到这三个字,关顾脸色微微惨白,下意识身体颤抖了一下,感觉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探丸郎曾经是长安地区最活跃的刺客组织,以受僱刺杀为业。其成员行动前通过探取红、黑、白三色弹丸分配任务:
赤丸刺杀,黑丸刺杀替补,白丸负责善后,
元延年间,长安治安恶化,探丸郎与游侠勾结劫杀官民。长安令尹赏到任后,修建名为“虎穴”的地牢,联合乡吏大规模抓捕恶少年及无籍商贩,將数百人投入地牢致窒息而亡,仅少数改过者获赦。
经数月整顿,盗贼溃散,长安秩序恢復,民间留下“枯骨何葬”的歌谣
但是现在,长安王氏以大批奴隶中挑选的少年少女为死士训练,从新组建了探丸郎这个赫赫有名的刺客组织
“要是王氏知道是自己秘密暗通的乌桓人,王家死士必然会蜂拥而至,就算自己这个弘农杨氏二公子的身份也保不住自己,因为当年王允因为西凉人而死,王氏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勾结胡人!
这十几年时间里,死在王家之手的世家弟子不知道有多少
关顾长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回答说道“王令似乎察觉出了什么,杜畿带著五千杜家族军离开长安的当天,王氏也带著杜畿的家眷秘密离开长安了”
王氏最擅长是豢养死士,当年董卓都被弄死了,后面更是连吕布都敢布置袭杀,虽然最后因为消息走漏而功败垂成,但是也让吕布这个威镇十八路诸侯的第一猛人也受了重伤,
董卓身死,吕布遁逃,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让王氏死士天下闻名了
“王令还带走了杜畿家眷?杜氏其他族人竟然没有拦阻吗!”杨修脸上微微错愕,脸上也是很意外的表情,王家不是一直都和杜畿不对付吗,
谁能想到被誉为世家之耻的王令,竟然会在这个危险时刻,选择了庇护杜畿的家眷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是王令亲自去的杜家,杜氏其他族人不敢拦阻!“
关顾拱手回答说道,同时表示杜畿一意孤行带走五千族军,让杜氏其他旁支很不满,但是带走杜畿家眷的是王令本人,杜氏其他族人谁敢阻拦王令?
他们又不是杜畿那种不怕死的,谁碰上王氏这种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还不要脸面搞暗杀的大世家家主,谁心里不发憷
“可惜,竟然让王令跑了!”杨修目光中闪过一道厉芒
长安王氏掌握著奴隶贸易,其掌握的奴隶怕是五六千都有,所以王氏的粮食体系是王氏自己负责的,並不经过关顾这样的商人,而且王氏的贩奴队遍布司隶,几乎遍布司隶中下层的各方势力中,
王氏手中等於还掌握著司隶最大的情报体系,这一直都是让杨修垂涎无比的,
谁能想到当年孤傲的司徒王家,竟然会全面融入长安市井,对其他世家,哪怕是杜畿,杨修都不在乎,
但是面对王氏,杨修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心,因为轻视王氏的人,都死了!如果不是弘农杨氏的身份和在司隶盟会议上的表现太过反差,杨修认为自己怕是早就被王氏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了,
“报告公子,杜畿到了弘农涧”一名卫士揭开帐篷,大声稟报导
弘农,汉志记:北临黄河,南跨丹江,其间山河相间,涧河、洛河、伊河、丹河四条河流横穿弘农
山间为弘农涧,
这场司隶地区百年难遇的大雪,由东而西,越过河套地区河秦岭山脉席捲整个司隶地区,雪下得极急,如乱刀横空,密密麻麻遮蔽视线。城头、营寨、旷野,不过半炷香功夫便覆上一层厚雪。
寒风卷雪如雾,几步之外便难辨人影,天地间一片昏茫的似有大事將临,连这风雪都带著几分压抑的凶气
见多识广的老人们回忆起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同样的冬雷轰隆、裹挟著暴雪而来的是西凉人冰冷的马蹄,此时的局面,与十几年前也是相似,只是这一次侵袭司隶的是乌桓人
弘农之战就是在这样一场暴雪下爆发
弘农涧
大雪如刀,战场,如巨大的碾轮正在將一切都席捲进去
杜畿凝视著眼前的弘农涧,两条眉头都要紧蹙成一条了,这里是洛河和丹水的交匯处,本来这里的两条河流就像是两条阻挡在道路左右的屏障,正是针对乌桓骑兵最好的克制,
但是现在,局面已经改变了
因为河面完全结冰,这条弘农涧就变成了一片辽阔的平坦地,河流的阻挡天然优势彻底没有了,甚至这光滑的河道冰面在此刻,成了限制本方迅速行动的地带,
在河道对面的平地上,五千名乌桓骑兵,早已经在这条从侧翼进入弘农的两河交错之地等待著,他们看见了自己走入伏击点的杜畿,沉重的集群马蹄正踩踏的山崩地裂,
在前方蔓延的雪地中,捲起一阵白色的雪花
“乌桓人会在这里!”
杜畿脸色惨白,他特意选了这条路,就是认为如此大雪之下,乌桓人应该不会注意到山间之地,而这里距离弘农杨氏军营不过二十里,就在刚才,杜畿都差点认为自己已经过了危险了
“列阵!”
“战!”
五千杜氏族军迅速停下列出一排排的长枪阵列,当乌桓骑兵出现在对面时,杜畿还想著要藉由步兵枪阵放手一搏,当那密密麻麻如一片乌云般覆盖而来的箭簇,从茫茫白雪中扑杀而下的时候,
他就知道这仗完全没法打了
如果能够有一双眼睛从头顶苍穹往下望,就会发现一片巨大的黑色,正在如同一道巨大半弧切如杜畿五千族军的密集队列里边,无数的箭簇构成的箭幕,耀花了杜畿的眼睛,
带著极为强大的穿透力的乌桓箭头,毫不费力的刺如杜氏族军的身体
“啪啪啪”红色的血从被穿透的人体榨出来,从箭头撕开的裂口涌出来,五千杜氏族军一片人仰翻滚,面对乌桓人的远处射杀,
杜畿脸色难看的只能下令收缩阵列,
以步兵对战骑兵,靠的便是密不透风的拥挤阵型。当成千上万成挤成一大块,前阵跑不掉。后阵则奋勇向前,形成巨大的冲不开的人墙。然而兵法上说是一回事
当真正实战情况下,人总就是有思想的,怕死,怕疼是人的本性,面对箭如飞蝗,只要是人都会下意识的想要避、想要退,杜氏族军本质上依然是家族私军,几乎就没有真正上过大规模的战场,哪里碰到过如此惨烈的压制
还好大雪严重影响了乌桓骑兵的弓箭准头,在连续射击了十几轮后,发现效果不大的情况下,对面的乌桓骑兵终於开始如潮水一般的压过来了,
“杀啊!”
“战!”
战马重蹄顿时踩的地面颤抖,长枪寒光冷意慑人,上面的乌桓骑兵提著长枪,枪尖整齐朝向前,从对面的风雪中飞驰而出,马蹄飞驰,在混乱的战场上盘旋,一支支一道道的马队犹如穿行交织的洪流,分割开杜氏族军原本密集的阵型。
犹如一道长达百米的寒光弧线切进了杜氏族军的证明
“啪啪啪”长枪断裂,就像一把钝刀摩擦开了刃口,在杜氏族军士兵不敢相信的目光下,乌桓骑兵的刺枪以无可阻挡的排列气势猛地刺入,拉开,一队衝上,第二队压入,第三队,
”啪啪啪“杜氏族军拥挤的队列如同乾枯乔麦杆一般被衝击的挤压断裂,惨烈嘶喊的声音夹杂在金属和血肉的撞击中,就像被重锤挤开的原木板。在强劲的多层次攻击下发生断裂
无论是谁,遭遇这一幕之后,首先都是觉得匪夷所思,而后是沛然难御的巨大恐惧,动摇的军心,莫大的惶恐,周围惶然的、歇斯底里的吶喊与惨叫,而乌桓骑兵衝锋过来,周围人避让、互相拥挤,被飞驰而来的战马撞碎身躯,被刀锋斩落头颅。
冰原、血雪、狂骑、哀鸣。
弘农涧,已成人间炼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