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堂镇。
鸣钟之役。
那是他一生中最惨痛的失败,是他从权力巔峰跌落尘埃的开始,是他被疯王流放的直接原因。
那一战之后,他失去了一切——荣誉、地位、领地,甚至连名字都不得不放弃。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怎么可能忘记?
十年前,他奉疯王之命,率领王军追捕叛徒劳勃·拜拉席恩。
那个叛逆被他逼到了石堂镇,眼看就要被抓获,他包围了那个镇子,原本可以下令焚烧整个镇子,把那个藏起来的劳勃·拜拉席恩烧成灰烬,那样的话,艾德·史塔克和霍斯特·徒利的援军赶到时,就只能看到一片废墟和一具焦尸,那样的话,篡夺者战爭可能就结束了。
那样的话,雷加也许就不会死在三叉戟河上。
可是他没有下令放火。
因为荣誉。
因为那些镇子里的人是无辜的。
因为他不愿意用平民的尸体铺就胜利的道路。
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可以在对方援军到来之前把那个叛逆揪出来,他带著人挨家挨户地搜,搜遍了整个镇子,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可那些逆民,那些该死的石堂镇居民,他们把劳勃藏了起来,藏在塔里,藏在阁楼上,藏在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藏在妓院里。
然后,艾德·史塔克和霍斯特·徒利一起赶来了。
谁能想到——竟然是他妈的一个该死的妓院。
劳勃·拜拉席恩,那个篡夺者,浑身酒气却战意滔天,挥舞著战锤从一个妓院里冲了出来。
他和他的军队被夹在中间,被三面包围。
狭窄的街道上,此起彼伏的钟声中。
他拼死奋战。
他重伤了奔流城公爵霍斯特·徒利。
他杀死了鹰巢城公爵琼恩·艾林的继承人——他的侄子丹尼斯·艾林。
可是那又怎样?
大势已去。
他只得撤军。
那是他最后一次为疯王而战。
那一战之后,疯王剥夺了他的爵位和领地,没收了他所有的財產,把他逐出维斯特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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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改名换姓,隱姓埋名,在厄斯索斯的土地上像老鼠一样苟活。
“啊,对了。”
柯林顿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乔拉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波澜——那是被触及痛处的本能反应,是被揭开伤疤时的下意识颤抖。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碎片:
“你当时是熊岛的领主,身处艾德·史塔克的麾下,就是那时,你见过我一面?”
“是的。”乔拉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火盆里跳跃的火焰上,那些橘红色的光芒在他的眼中跳动,仿佛在映照著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就在劳勃衝出妓院和我们合击您的时候,当时我率领的熊岛士兵身处右翼,曾经隔著很远见过您一面。”
柯林顿沉默了片刻。
“当时的你对我有什么印象?”他问。
乔拉回想了一下那个遥远的午后。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当时还年轻,刚刚继承熊岛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满腔热血地追隨艾德·史塔克南下,参加那场决定七国命运的战爭。
在石堂镇的战场上,隔著混乱的廝杀,隔著漫天的烟尘和兵器的碰撞声,他远远地看到了那个骑著白马、穿著闪亮盔甲的年轻將领。
对方骑在马上,挥舞著长剑,浑身浴血,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
“当时的我只是感嘆了一句:『疯王的国王之手真是年轻啊』——”乔拉缓缓说道,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然后就继续战斗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柯林顿那张被布条遮住的脸上:
“没想到十年后我再次见到您,竟然完全没有认出您。”
柯林顿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这很正常。”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別说你只见过我一面,就是那些最熟悉我的人——恐怕现在也很难认出我了。”
乔拉沉默了。
他知道柯林顿说的是事实。
十年前的琼恩·柯林顿,是维斯特洛最年轻的国王之手。
他站在权力之巔,俯视著整个七国。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头髮染成了蓝色,脸上刻满了风霜,身上穿的是破旧的罩袍,手里拿的是普通的长剑。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只是一个流亡东方的傢伙。
时间就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磨去一个人身上所有曾经闪光的稜角。
岁月和命运,对他们都一样残酷。
乔拉看著火盆里跳跃的火焰,看著那些火星溅起又落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十年前,你我各为其主,互为敌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丝苦涩的意味,“那时候我在艾德·史塔克的麾下,挥舞著长剑,朝著你的军队衝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柯林顿:
“没想到现在——现在你我都是流亡东方、有家难回、有著相同命运的可怜人。”
柯林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平静如同古井深潭,如同死水微澜,仿佛所有的情感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但那平静之下藏著什么,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火盆里的木柴继续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些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两人的脸,也映照著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两个人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摇曳,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如同两个无家可归的鬼魂,在这异乡的夜晚,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入,捲起地上的灰烬,也打破了帐篷內的沉默,火盆里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又恢復了稳定。
维萨戈大步走了进来。
年轻的卡奥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还残留著汗水和酒液的痕跡,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笑容,那是一种轻鬆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篤定。
他身后,一袭红袍的梅丽珊卓跟了进来。
她走进帐篷后,就静静地站在一旁,那双红色的眸子扫过帐內,在乔拉和柯林顿身上各停留了一瞬。
维萨戈的目光也扫过帐篷內的两个人——被绑在角落的柯林顿,坐在火盆边的乔拉,那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堆燃烧的火焰上。
“啊,大熊。”他说,语气轻鬆得仿佛只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你们两人聊得挺好嘛!”
乔拉站起身来。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卡奥,看著他那张年轻却老成的脸,看著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轻人,知道多少?
他知道柯林顿的真实身份吗?
还是说,他什么都知道?
帐篷里,只剩下四个人。
火焰静静地燃烧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