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拉听不清二人的窃窃私语,他很好奇。
梅丽珊卓倒是没有好奇,她只是低垂著眼眸,红色的眸子望著地面,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索著別的事情——也许是关於光之王,关於她的信仰,关於她存在的意义。
颈间那颗红宝石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內里的光芒缓缓流动。
维萨戈和柯林顿继续低语著。
乔拉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柯林顿的表情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疯狂,那张原本平静如死水的脸,此刻完全扭曲变形,烧伤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嘴唇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原本因为小格里芬身份而死寂的沉静,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你说什么——”
柯林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变得尖锐,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维萨戈,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让他失去了准头,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最终被维萨戈握住。
“我说——”
维萨戈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雷加和莱安娜有个遗腹子。”
柯林顿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他张著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旋转——错误的春天,赫伦堡的比武大会,雷加加冕莱安娜为爱与美的皇后,然后他们一起消失,然后是一场战爭,然后是雷加的死,然后是极乐塔,莱安娜的死……
但他越想越乱。
那些信息太多了,也太模糊了,更太容易被他的记忆篡改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迷雾,什么都看不清,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旋转、碰撞、交织,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清晰的画面。
“只要你把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带来给我。”
维萨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如同七神地狱中恶魔的低语:
“然后答应做我的手下——我就把他的行踪告诉你。”
柯林顿沉默了一段时间。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像瓦里斯和伊利里欧那样骗我?”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呻吟,但那声音里的绝望和希望,却比任何吶喊都更加震耳欲聋。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著,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本能挣扎。
维萨戈看著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那眼眸里,有著一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瞭然。
“你无法知道。”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刻,平静而坦然,“你只能赌我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你——赌不赌?”
柯林顿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的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翻涌。
如果维萨戈说的是真的,那么雷加的血脉就没有断绝,真正的继承人还活著。
那个孩子——那个雷加和莱安娜的孩子——才是铁王座的合法继承人。
不是韦赛里斯那个废物,不是丹妮莉丝那个柔弱小女孩,也不是——
也不是小格里芬。
如果他赌贏了,他就能找到那个孩子。
他就能为雷加做最后一件事,他就能用余生去守护那个孩子,就像他守护小格里芬一样。
如果他赌输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想起雷加。
他想起小格里芬的样子,想起那个蓝发紫眸的少年叫他“父亲”的样子。
他想起伊利里欧的笑容,想起瓦里斯的神秘,想起那些年来所有的谎言和欺骗。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赌一把。
哪怕那是谎言,哪怕那是陷阱,哪怕那会让他万劫不復——他也必须赌一把。
因为那可能是雷加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他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信你一次——我会把韦赛里斯兄妹带来给你。”
维萨戈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一种阴谋得逞的得意和计划成功的喜悦。
——棋局按照自己设想推进。
他伸出手,扶住柯林顿的肩膀,带著他走到乔拉身边。
“大熊。”他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轻鬆而愉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狮鷲大人就交给你了,你可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乔拉点了点头,握住了柯林顿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柯林顿的手臂依然在微微颤抖,但那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別的什么——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维萨戈对柯林顿说了什么,能让这个一直死寂如水的男人变成这样。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非常重要的事。
两个人一起出了大帐。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废墟特有的古老气息和远处战场的血腥味,头顶是满天繁星,在无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远处隱约传来篝火的噼啪声和战士们的谈笑声。
乔拉扶著柯林顿,一步一步地走著。
走了一段路,柯林顿忽然开口了。
“莫尔蒙爵士。”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那种复杂的、深沉的平静,不是刚才那种死寂般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乔拉愣了一下:“嗯?”
“你相信命运吗?”
乔拉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
柯林顿面容抽动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乔拉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著柯林顿,继续朝前走去。
……
大帐內,只剩下维萨戈和梅丽珊卓。
火焰在火盆里跳跃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摇曳不定。
梅丽珊卓抬起低垂的眼眉,看向维萨戈。
“您为什么要狮鷲加入您的麾下?”她问。
维萨戈走到火盆旁,捡起一根枯枝,拨弄著火焰,火星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消散。
“他毕竟做过疯王的国王之手。”他说,目光注视著那跳跃的火焰,“拉卡洛只能勉强帮我处理政务,我需要真正的政务人才——一个懂政治、懂如何统治的人,一个懂得如何治理一个国家的人。”
梅丽珊卓沉默了片刻。
“他去寻找乞丐王兄妹,凶多吉少。”她说,声音平静而客观,“很可能会丧命。”
维萨戈放下枯枝,转过身看著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也照亮了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就是他的命不好。”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平静得近乎冷酷,“不过我相信,他心中会有信念让他坚定地活下去的。”
梅丽珊卓看著他,红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
她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