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两仪殿。
“你是说,张掖水这条险道,有可能成为大唐的突破口?”
李世民喝了一口春暴酒,身体仿佛解开了枷锁,浑身发出噼里啪啦的筋骨响声。
二入两仪殿的竇奉节才发觉,李世民作为武將,也是相当厉害的人物。
至少,自己和他还稍有差距。
嘖,不知道和程咬金这个级別的武將,还有多少差距?
“你觉得,朕的哪位大將適合破开这道口子,又不至於被真偽莫辨的消息所害?”
李世民隨口问了一句。
“按理,臣官卑职小,不应该涉及这话题。”
“不过,陛下垂询,臣就斗胆推荐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
举贤不避亲这句话就不用说了,朝堂上瓜萝亲戚多得是,斗得头破血流的人说不定就是亲戚。
所以还有一句话:不是亲戚不害人。
潞国太夫人竇娘子的情分要还,侯君集冷酷无情、用兵狠辣、行事小心,倒真是最適合的人选。
李世民微微点头,侯君集的能力他知道,虽然有些小毛病,却瑕不掩瑜。
竇奉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补充:“臣不担心潞国公的征战能力,却担心战果的分配问题。”
真不是杞人忧天,侯君集早年是破落户,学了一身的江湖习气,再被部將煽情,未必就不会分配失衡。
府兵卖命,朝廷出钱粮,战利品自然要按尺度分配。
李世民“嗯”了一声:“所虑甚是,你觉得谁適合压制他?”
竇奉节伸手接过內给使递来的茶碗,吃了一口茶汤:“臣以为,越王为监军,可以让潞国公顾忌。”
“其次,臣举荐监察御史许圉师监军。”
“分配之事,请事先声明,只许由监军来。”
越王是个幌子,就李泰那胖样,急赶几步都喘气,显然不可能。
这也是个假人情,李泰明知前因后果,还得说声谢谢。
许圉师凭藉弹劾永嘉长公主府一事,威望暴涨,加上天子世交的背景,他监军也能让侯君集稍稍忌惮。
背景这东西,妙不可言。
许圉师可以號称当官从来没靠过背景,却也不能否认背景对他的加成。
御史监军自古有之,必要时还可以夺过兵权挥军而上。
比较神奇的是,御史领军还真有成功的例子。
“你还真替他考虑周全啊!”
“咋,都慈旨夺情了,你还守酒色歌舞之戒?”
李世民嘀咕著。
竇奉节这货吃软不吃硬,记得竇娘子当日的恩情,凡事都替侯君集想全了。
嘖,永嘉要是没看上他多好,那就可以放手使用了。
“生养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哀思。”
竇奉节平静地回答。
四平八稳的话,让人挑不出毛病。
毕竟,谁也不能说尽孝不对。
要说竇奉节过度吧,好像也没到伤身毁体的地步。
对比竇奉节,李世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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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政坊,竇奉节宅院。
满头银丝的竇娘子,带著温和了许多的竇奉节,提了些甑糕过来,看得竇喜垂涎欲滴。
“三水县的寻常小食,侄儿莫嫌弃。”竇娘子的笑容越发慈祥了。
“你举荐我带兵,固然是恩情,可为什么还要举荐监军呢?”刚刚完成榜下捉婿的侯君集有些不爽。
“你懂个什么?侄儿是真心实意为你好,怕你行差踏错!怎么,你觉得自己比代国公强?”竇娘子重重一巴掌拍在侯君集手臂上。
对外人凶悍的侯君集,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当个乖儿子。
有啥法哩,阿娘,亲生的!
李靖大破突厥,还要被御史弹劾纵兵劫掠,他算个什么?
纵然侯君集眼高过顶,也必须承认,李靖用兵远远强过他。
“恕我直言,五表兄起於江湖,却也受累於江湖。”
“若不脱江湖习气,恩宠早晚有用尽的时候。”
“至於和陛下是亲戚,满朝大臣,差不多一小半是各种各样的亲戚吧?”
竇奉节直言不讳。
要不是看在竇娘子面上,他都懒得挽救侯君集。
侯君集欲言又止。
这些话都戳在他的伤疤上,偏偏他连辩解都做不到。
想怒,阿娘在侧,一巴掌就能让他恢復清醒。
竇娘子的声音充满了欣慰:“从元日起,姑母做梦总能梦到你那死鬼姑父,他约我回三水县,说是墓穴都给我留好了。”
“可是,我愁啊!五郎这性子执拗,除了我的话,向来听不进別人的劝说。”
“幸好有侄儿直言不讳,斧正他的言行,姑母这一两年也要归三水县嘍!”
侯君集欲言又止。
竇娘子七十九岁,即便坦言生死也没什么忌讳,但这託孤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坦白说,竇娘子与亡夫合葬的想法不太现实,顶多是相邻而葬。
毕竟,亡夫是一介白身,她是从一品太夫人,身份不对等。
“归三水县”指的是归葬三水县。
“五表兄只管用兵,如何分配交给监军,可保无后顾之忧。”
竇奉节下了结论。
“好。”
侯君集言简意賅地回应。
除了分配这些俗事,单论打仗,侯君集没怕过谁。
没有一点真本事,侯君集当兵部尚书也坐不稳。
侯君集突然开口询问:“表弟先前举荐越王为监军,难道暗示我要维持好与他的关係?”
竇奉节微笑:“五表兄,你不需要与任何亲王亲近,无论荣辱,你都是朝廷倚重的大將之一。”
“举荐越王,除了是幌子,还顺带让东宫死了招揽你的心思。”
侯君集终於称呼一声表弟,是对竇奉节的真心认可。
原先的太子千牛贺兰楚石有意求亲,未必不是李承乾的谋划。
到国公、大將这种级別,再参与夺嫡这种事就太冒险、太蠢了。
竇娘子满意地点头:“侄儿目光长远,不是愚钝的五郎能比擬。”
“五郎是个粗人,只知道打打杀杀,侄儿要经常提点他。”
侯君集尬笑。
能止小儿夜啼的大將,在阿娘面前没半点脾气,说骂就骂。
唯一的问题是,骂都骂不了几年嘍。
“那我再多一句嘴,除了兵部尚书,五表兄最好不要担任任何文官,升宰辅也別去。”
竇奉节丟出神棍一般的话。
听不听,就在於侯君集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