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棫那双歷经岁月沉淀,却丝毫不见浑浊的双眼,透过字里行间,仿佛能穿越万里山河,將新乡朝堂上的形势看得洞若观火。
这般统一口径、集体发声的举动,绝不是个別人的临时起意,背后必然有一群人在推波助澜。
而这幕后主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原礼部尚书,现任左相李温。
李温是赵棫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若不是赵棫將沈倦舟贬謫至美洲,就凭李温以下犯上、弹劾沈倦舟的举动,用不了多久,被流放去美洲的,就会是他自己。
按常理来说,李温这般行事,算得上是背叛,可赵棫却不这么认为。
在他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被你提拔,就必须事事依著你”的道理——那样的关係,不是君臣,而是主僕,是奴隶。
古人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根据赵棫多年来通过无数次社会实验得出的心得。
他始终认为,若是真的有大臣事事都对君主言听计从、唯唯诺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大臣真的是傻子,被君主彻底洗脑,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另一种,就是君主是傻子,被大臣的阿諛奉承所忽悠,看不清真相。
赵棫向来喜欢聪明人,若是大臣们事事都依著他、顺著他,他反而不放心將国家大事交给他们。
毕竟,奴隶的忠心是没有根基的,风一吹就倒,他们连自身的自主都没有,又怎能指望他们能真心实意地为大宋、为百姓著想,对君主抱有真正的忠心呢?
“来啊,都来陪朕斗法。”赵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雀跃,心中暗自思忖,“嘻嘻,真好玩。”
於是,赵棫闭门不出,苦思冥想了整整十天十夜,终於找到了反击的方法。
他立刻传召岳怀恩,吩咐道:“往后你写的明君小故事,不要一味地只拔高、吹捧朕,也把当今的大臣们写进去,將他们也塑造成当今圣贤。至於事跡,不必全真,三分真,七分编即可。尤其是左相李温,他不惧危险、捍卫儒学的事跡,一定要大写特写,写得轰轰烈烈。”
岳怀恩不敢怠慢,立刻按照赵棫的吩咐,修改了写作思路,一篇篇新的“明君贤臣小故事”,很快便传回了澳洲。
当新乡的大臣们看到报纸上的內容时,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像是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一般,青一阵、白一阵,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认同这些浮夸的小故事,他们真的怕后世之人看到后,戳他们的脊梁骨,骂他们阿諛奉承、名不副实;可若是反驳这些故事,里面又確实夹杂著他们真实的事跡——一个文臣,能在史书上留下一行记载、一件事跡,就已经算是人生的成功了。
就像李温,原本就打算靠著当年弹劾沈倦舟的事跡,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混一个“刚正不阿”的名声。
如今若是反驳这些浮夸的小故事,固然能打击到那些虚假的记载,可自己真实的事跡,也会被一併质疑,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指不定后世史官会在他的事跡旁,添上一个“存疑”的字样,那他可就真的哭都没地方哭了。
李温坐在自己的府邸书房里,手中捧著报纸,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品读,眉头紧紧蹙著,神色凝重,心中急著寻找破局之法。
可破局之法没找到,他反倒渐渐被故事中那个伟岸、正直、忠心耿耿的自己所吸引,越读越觉得顺眼,越读越觉得贴合自己的心意。
此刻,他终於明白了官家赵棫,为什么会沉迷於编造明君小故事无法自拔——这玩意,真的有癮啊!
那种被人推崇、被人歌颂,成为世人楷模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著迷了。
忽然,李温眼中闪过一丝灵光,终於想到了破局之法——打不过,就加入!
既然官家要编造故事拔高自己,那他们就顺著官家的意思,把他们这些文臣的形象也一併拔高,大家都被吹得天花乱坠,相比之下,官家的形象不就显得真实了许多?
毕竟,大家都拔高,等於谁也没拔高。
当然,李温还是要脸的,绝对不会自己亲自动笔,吹捧自己。
於是,他偷偷给自己起了一个隱晦的笔名,开始在报纸上大肆发表“贤臣小故事”,专门歌颂朝中大臣的“贤德”与“功绩”。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隱秘,不准备告诉任何一个人——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种自吹自擂的事情,若是被其他大臣发现,那可就是彻底的社死,以后再也没脸在朝堂上立足了。
可没过几天,李温就发现不对劲了——他明明只发表了两篇贤臣小故事,怎么市面上突然冒出来了一百多篇?
而且个个都是歌颂朝中大臣的,篇幅、风格还与他写的大同小异。
李温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在心中暗呼一声:好傢伙!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想到了这个办法,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既然如此,李温心中便有了主意。
他不再偷偷吹捧自己,转而开始替右相朱柯写贤臣小故事,把朱柯塑造成一个忠心耿耿、才华横溢的贤相。
这样一来,既能表达自己的“公正”,又能避免被人指责自吹自擂,可谓是一举两得。
果然,没过两天,李温便在报纸上看到了关於自己的贤臣小故事,篇幅冗长,辞藻华丽,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李温看著报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暗自得意: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既然如此,那就加大力度,继续替朱柯写贤臣小故事,礼尚往来,朱柯自然也会投桃报李,继续吹捧他。
左右相尚且如此,下面的各级官员自然是依葫芦画瓢。
礼部吹捧工部,工部吹捧吏部,吏部吹捧户部,户部吹捧礼部。
朝堂之上从未有过如此团结友爱的画面。
一时间,东宋直接突破了一项上下四千年的记录。
达成野无遗贤、眾正盈朝的成就,只花了一个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