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棠书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西洋檯灯的光晕，堪堪照亮紫檀木书桌的一角，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周敬棠半个身子隱在阴影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著，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人心口。
他对面沙发上，坐著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灰色中山装穿得一丝不苟，嘴角掛著温和的笑。
他就是司机老吴口中的“老严”。
老严端著茶杯，不紧不慢地品著，仿佛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街道办喝茶的。
“周老板，什么事能让您火气这么大，气坏了身子可犯不上。”老严放下茶杯，笑呵呵地开了口，“在这四九城里，还没什么事是钱平不了的。”
周敬棠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根沉甸甸的大黄鱼，“啪”地一声丟在桌上，金灿灿的光在灯下晃了一下。
“红星轧钢厂，最近接了个大单子。”
周敬棠的声音又低又冷，像是从地窖里冒出来的寒气。
“我不光要他们那批焦炭，烧不旺。我还要他们那什么五千台油锯，一台都交不出去。”
老严没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周敬棠拿起一支派克金笔，在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名字，推了过去。
“轧钢厂，一个叫李怀德，一个叫许林。”
“这两个人，让我很不痛快。”
他没有將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老严，但那股子恨意，几乎让空气都结了冰。
“我想让他们……以后都不能再让我不痛快了。”
老严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瞥了眼那两根大黄鱼，又抬眼看向周敬棠。
“周老板，『不痛快』的说法可多了。是让他们断手断脚，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还是……”老严顿了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永远闭嘴？”
“你说呢？”周敬棠身体前倾，整个人从阴影里探出来，一字一顿地问，“我要他们下半辈子，都坐在轮椅上吃饭，开个什么价？”
老严脸上的笑容，终於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老板，这笔生意，我不能接。”
周敬棠的脸瞬间就黑了：“嫌少？”
“不。”老严摇头，把话说得很实在，“周老板，我老严是拿钱办事，但也得有命花钱。咱们求的是財，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你说的这两个人，不是街面上能隨便碰的货色。”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了。
“据我所知，那个李怀德，確实是个草包，可他岳父是谁，您比我清楚。动他，就是捅了马蜂窝。”
周敬棠的脸色愈发难看，这他自然知道。
“至於那个姓许的……”老严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个人，更碰不得。”
“周老板，您只知道他是轧钢厂的副厂长，是工业部高部长看重的人。可您不知道的，还多著呢！”
老严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寒意：“我道上的兄弟传回话，军方的白守业，对他比对自己女婿还上心。上次全城的集中供暖项目，有人想找他麻烦，白守业可是不止一次出面，为他站台。”
周敬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还不算完。”老严的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最要命的是，他背后有保密局的影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天您要是让我去把李怀德打一顿，这活儿我接了。但要动这个姓许的，不出一天，就会有穿军装扛著枪的人直接踹门。到时候，別说您，就是您背后的人，都保不住您！”
“周老板，您是生意人。”老严重新靠回沙发，语气缓和了些，“我也听说了您卖给轧钢厂的十块钱一吨焦炭的事，不管是亏了大钱，还是丟了面子。但不管怎么说厂子还在，家底还在，人也还好好的。为爭一口气，把全家老小的前程都搭进去，这买卖，可不是您之前会做的。”
他站起身，將那两根大黄鱼推了回去。
“钱是好东西，但有命花才算数。这口气，我劝您，忍了吧。”
说完，他对著周敬棠一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砰！”
周敬棠愣在椅子上，老严的话像魔音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保密局……军方……工业部.......
每一个词，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许林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被领导赏识的技术员，没想到自己竟一脚踢在了钢板上，还是带电的钢板！
“忍了？”
周敬棠喃喃自语，下一秒，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让他面目扭曲。
他猛地一挥手，將桌上那套名贵的汝窑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忍？我周敬棠凭什么要忍！等著他们后面抽开手了再拿我开刀吗！”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满地碎片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硬的不行……不代表没有別的办法！
他周敬棠能在四九城混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心狠手辣！
既然不能让他们从肉体上消失，那就在他们最得意的地方，让他们摔个粉身碎骨！
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整个人又恢復了那种商场梟雄的阴沉与平静。
“老吴！”
声音穿过房门。
候在门外的司机老吴一个激灵，赶紧推门进来，一看到满地狼藉，头埋得更低了。
“周总，您找我。”
周敬棠没看他，逕自点上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去布庄，挑两个机灵、標致的姑娘出来。”
老吴心里一颤，知道老板这是没有和老严谈妥。
“是，周总，还有別的交代吗？”
“挑好之后，別直接接触。”周敬棠的语调平淡，但每个字都透著阴冷，“你拿著钱，让人去轧钢厂的人事科活动活动。轧钢厂不是在扩招吗？想办法把这两个姑娘塞进去。”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一个，安排到许林的办公室，做他的专属文书，负责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另一个，想办法接近李怀德，记住，要不著痕跡。”
“手续办乾净，背景要清白，不能有一点破绽。这事你亲自去办，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稳，要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
老吴面色平静，这套路数儼然不是第一次了。周敬棠的焦炭厂如何保下来的，自然不用再多解释。
“后面的事，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明白，周总。”
“嗯。”周敬棠又吸了口烟，“再给她们一笔钱，你要暗中盯著，確保她们交给了她们父母，你懂我意思吧。”
“明白，我这就去办。”老吴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门再次关上，书房里只剩下周敬棠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许林……李怀德……
你们让我亏的钱，丟的面子，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
“跟副厂长说一声，我要请假提前回老家过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