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简陋的葬礼
2024年10月日,位於江城区道旁北平城建有限公司承建的兰亭水肆项目发生一起致一人死亡高空作业伤害事故。
各部门牵头,成立专项调查组,自前正在查明事故原因、釐清事故责任、明確事故经过,相关涉事人员都被传讯,间接涉事人员也被问话。
项目暂时停工,如果处理不好,事情压不下去,就会变成整改一真要弄到那个地步,项目百分百原地爆炸,步行街会变成一片烂尾楼。
江城文產对此焦头烂额,周宗正四处奔波开会,商管公司也受到波及。九江商管和江城文產总归是一家公司,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马克勤算是临危受命,负责处理最难也是最重要的善后工作:
跟死者家属协商。
是的,人命有价。该赔多少,大家可以坐下来谈。只要能用钱解决,一切都好说。
马克勤本想亲自上门慰问邵荷,可人家根本不鸟他,连门都不让他进,他只能请乔经理帮忙好歹乔经理对邵荷有知遇之恩,邵荷应该不会不给面子。
乔真很想拒绝,可他还是商管公司的经理,还要靠这个项目吃饭,公司確实没有別人比他更適合干这件事,他不得不扛起责任。
羊如云硬要跟著一起去。她確实关心邵荷,想要去弔唁。乔真拗不过她,只能带著她同行。
两人去礼品店买了果篮,开车前往老城区。
邵荷家楼下在办葬礼。单元门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简陋的灵棚,用竹竿和蓝白条纹的防雨布搭成,布棚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鼓动。
几个工友—老李、曹丰,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正忙活著。老李蹲在地上,用砖头压著被风吹起的防雨布边角;曹丰胳膊上还吊著绷带,他吊著的时候胳膊拉伤了,现在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插著几根香。
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著疲惫和一种沉重的麻木。
棚子旁边,一个临时借来的蜂窝煤炉子上,驾著一口大铝锅,里面煮著火锅,热气混著煤烟味,在空气里飘散。这就是流水席”了,供来弔唁的人隨便吃一口。
楼里楼外聚了一些街坊邻居,多是老人和妇女,远远站著,低声议论,目光里带著同情和些许对凶死”的忌讳。没有哀乐,只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邵荷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的、不知从哪借来的黑色衣服,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看样子是哭过了,眼睛红肿,嘴里叼著一根烟,一只脚踩著砖头,眯著眼盯著遗像,不像是在看父亲,反倒像是在看仇人。
乔真和羊如云下车,看到这一幕,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该谈还是得谈,人总得要吃饭,拿到赔偿款,好歹能给老邵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来了,隨便坐。”邵荷冲他俩打招呼。
两人在棚子里坐下,老李给客人盛饭,端上几碗炒菜,算是请吃席了。羊如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眼巴巴看向乔经理,希望无所不能的乔经理安慰一下小荷。
乔真放下果篮,说:“节哀。”
“昂。”邵荷弹菸头,说:“老头子跟我的最后一面,骂我是贱皮子。”
乔真想劝:“死者为大————”
“啊,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他说得对,我就是贱皮子。”邵荷摆了摆手,浑然不在意:“他活著的时候,我恨不得他死;现在他死了,我又想让他活。你说,我是不是贱得慌?”
“大家都这样。”乔真只能这么说。
“瞎扯,我心里还是有逼数的。”邵荷竟然还笑得出来。
“別太往心里去。”乔真怕她钻牛角尖。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我听李叔他们说了,老头是因为我,才去吊玻璃的。”
邵荷在事发当天就已经知道了事情始末—她知道了保时捷”的笑话,还知道蒯良才说年轻人就该多折腾”,也知道良才当著老爹的面给公司打电话,更清楚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
可这些话在法庭上没有参考意义,因为蒯良才问过確定没有误会吧”,邵俊明確回答没误会”。光从字面上理解,蒯良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最擅长阴阳怪气地说场面话。
现在,魏志刚已经进去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光是安全不合格这一条,就足够他牢底坐穿,更別提吃回扣、挪公款、收受贿赂等行为。
可蒯良才就不一定了,她听曹丰说,蒯良才前几天从拘留所出来了。
“至少你不恨他了。”乔真说。
“恨不恨有屁用!他什么时候看过我脸色?老天爷也不给我面子!”邵荷把烟屁股弹飞,说:“要是爱恨能管人死活,老子一定要狠狠地草死贱人。”
乔真沉默了,邵荷不想再说话,也跟著沉默。
羊如云坐不住,也看不下去,乾脆起身帮忙下厨,顺带招待客人。来弔唁的人会隨礼,她就帮忙把钱记著。
日头升起又落下,棚子渐渐聚集了百来人,全都是民工。里边坐不下,大伙就站在外面抽菸。
他们挨个跟老李和曹丰打招呼,私下聊闹工地的事儿。闹得越大,赔的钱越多;要是不闹,施工方直接走保险打发了,最多赔个三五十万,他们也是为了老邵女儿著想。
一这事该怎么闹、事后分多少钱、谁来牵头,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吧?
老李把大伙的意见转述给邵荷,问邵荷是怎么个想法,打算拿多少钱了事,完全不在乎乔真和羊如云就在旁边站著。换作是魏志刚的司机在这儿,他们早就一拥而上,非得把狗日的腿给打折不可。
“你爹救了我一条命,只要你开口,让我去砸吊机都成。”曹丰说。
眾人簇拥在邵荷身边,等著老邵的闺女发话。
“你帮我把蒯良才杀了,赔偿款全给你,成吗?”邵荷问。
曹丰一时语噎,答不上来。
邵荷目光环视,大声问道:“这活谁想接?我一分赔偿款不要!谁打死算谁的!”
没人吭声。
羊如云想劝阻,被乔真给拦下了。
邵荷等不到回答,对此早有预料。昨天跟她一起混的兄弟姐妹也来吃席了,她问过同样的问题,大伙答应得很痛快,但她看得出来,没人敢去杀人,顶多找机会把蒯良才打一顿。
可打一顿有什么意义呢?最后搞不好她还得进局子。
“都没胆子杀人?”她又问:“那我不要钱,赔偿款全分给叔叔伯伯,只求把蒯良才送进去蹲牢房,这能成吗?”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不管要来多少赔偿款,全都分给闹事的工人,她只要蒯良才进牢房,除此之外,別无所求。
“能!”
眾人七嘴八舌地应和,声音匯聚在一起,在简陋的灵棚下嗡嗡作响。老李把菸头狠狠摁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妈的,光赔钱算个什么事!老邵一条命,就值那几十万?得让那帮狗日的坐牢!”
“我这条命是老邵拽回来的!要不是他,我早他妈摔成肉泥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工地停了,咱们也没活干,正好!就跟他们耗!一天不给出个公道说法,咱们就一天不散!去公司门口,去政府门口!咱们有理,怕什么?
群情激愤,同仇敌愾。
见状,乔真拉走羊如云,逆著人流挤出去,默默离开了这场简陋的葬礼。
没什么可谈的,把蒯良才送进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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