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窗欞外已是一片暮色苍茫,夕光將纱幔染成淡淡的橘色,像陈年花雕浸透的绢帛。
她动了动身子,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浑身酸软。
尤其是腰肢以下,连抬腿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毕竟,昨夜她几乎没合过眼。
不止是眼。
她想到这里,脸又烫了。
最后去浴池时,是暮凉亲自抱过去的。
少年玄衣如墨,臂弯稳得像一座山。她窝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刻意放轻的呼吸。
“殿下,属下就守在旁边。”
暮凉的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他將她轻轻放入温池,而后在池边背身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这次,定不会再发生上次那种事情了。”
棠溪雪靠在池壁上,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將满身疲惫一寸一寸化开。
“嗯,谢谢阿凉了。”
她声音懒懒的,带著沐浴时特有的慵懒尾音。
暮凉听著身后细细的水声,只觉得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殿下不必对属下说谢。这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若是没有您,我和兄长,哪里还能活著。”
水汽氤氳间,他的声音隔著纱幔传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修罗台?”
棠溪雪好奇地问。
暮凉沉默了片刻。
“那时我和兄长奉命来大陆上寻您。那时候不知人心如渊,有人说见过您,我们信了。结果被卖到了斗兽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久远的旧事,却字字都带著当时的血腥气。
“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在斗兽场里一次次撑下来,最后却还是奄奄一息地被丟在尸山等死。”
“那时候我们想,可能永远都寻不到您了。”
暮凉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没想到……是您寻到了我们。”
棠溪雪没有回头,却能想像他此刻的模样。
那个总是沉默守在她身后的少年,此刻眼眶定然泛著红,像天边那片被夕光浸透的暮色。
“这说明——我们是天定的缘分呀。”
她轻笑一声,缓缓涉水而出。
“月朝寒,月中天,月暮凉。”
水珠沿著她的肌肤滑落,在暮光晶莹欲滴。
“一日之景,尽归月门。”
棠溪雪拭去水珠,披上一袭流光綃纱粉裳,抬手掀开垂坠的纱幔。
水汽氤氳中,她走向他,步履轻盈宛如流云翩躚。
“晨起微寒,日中暄暖,日暮生凉。”
他们三人以月为姓,名字却写尽日之升沉——朝、中、暮。
如诗如画,浑然天成。
月氏之子,名中无月而处处见日。
“月出皎兮,日升煌兮。朝朝暮暮,阴阳相生。”
棠溪雪在他身后停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他心湖的海棠。
“你们生来就是属於我的,以我之姓冠尔之名。”
暮凉喉结微微滚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属下,是殿下您的。”
他终於转过身来,抬眸看她。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永远都是。”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染著薄薄的红晕,像是暮色里悄悄绽开的晚霞。
他伸出手,將她轻轻打横抱起。
“怎么还叫殿下呢?”
棠溪雪靠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暮凉微微一怔。
“是该唤您陛下吗?属下一时间还没习惯,抱歉。”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赧然。
“不是陛下哦。”
棠溪雪微微仰起脸,凑近他耳畔,声音软得像一团云絮。
“我听父皇说了,你们可是他为我定下的童养夫。是不是该唤妻主了?”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像一根羽毛轻轻挠过。
暮凉整个人瞬间僵住。
手臂颤得几乎抱不住她。
他三步並作两步,几乎是踉蹌著衝出去,直接將棠溪雪塞进了兄长怀里。
“兄长,您、您送殿下去花厅用膳。”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转角处。
朝寒伸手接过棠溪雪,整个人还懵著。
他一直是她的冷酷侍卫长,从小话就不多。
只是默默地守在她身侧,为她驾车,为她处理长生殿的安防,永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我们阿凉连本宫都抱不起来了,还要找哥哥帮忙?”
棠溪雪抿嘴一笑,却没有抗拒。
她是真的累坏了。
能不走就不走,才不亏待自己。
更何况,这两个可都是她的人。
她配得感强得很。
吃得这么好,这都是她应得的。
“殿下,失礼了。”
朝寒一时间也还是习惯从前的称呼,声音低沉如常,耳尖却露出了一角浅粉,像是小荷尖尖。
他稳稳抱著棠溪雪穿过迴廊,步伐沉稳得像托著一件稀世珍宝。
星遇海皇说过,殿下身体虚弱。
他虽然害羞得耳根发烫,却没有半分推搪,就这么將她一路抱到花厅之外。
“我们家朝朝,一只手臂都能举起我呀。”
棠溪雪靠在他怀里,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
“霜儿说得没错,你们兄弟果然有的是力气。”
朝寒脚步一顿。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瞬间烧得通红。
他忽然明白弟弟为什么逃了。
原来是被撩跑的!
“殿下,臣就送您到这里。免得他们看到不好。”
他声音低沉,却稳稳地將她放下。
他不是不想跟弟弟一起躲在角落里偷偷害羞。
是不能。
他是她的侍卫长,要守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
“他们?”
棠溪雪疑惑地眨了眨眼,迈步走进花厅。
烛火朦朧,满室生香。
餐桌旁坐著几人。
谢烬莲、鹤璃尘、裴砚川、星遇。
四道目光同时落向她。
“可真热闹呀。”
棠溪雪弯起唇角,步履款款地走进去,眉目间流转著饜足的慵懒。
“都等我呢?那——传膳吧。”
她弱不胜风地落座,雪白脖颈上的桃花,清晰映入眾人眸中。
最重要的是,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眉梢眼角,都透著被狠狠疼爱过的娇態。
那是承了雨露后独有的韵味,慵懒、饜足、软得能掐出水来。
一时间,满室寂静。
鹤璃尘和谢烬莲对视一眼。
目光里都带著锋芒。
“你?”
“你?”
发现对方眼中都是恨不得刀了自己的眼神,两人同时怔住了。
旋即,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星遇。
星遇无辜地摊手。
“都瞧本皇做什么?昨夜小珍珠宿在紫极殿了。”
他端起一盏枫露红茶,递给棠溪雪,茶汤澄澈,面上却满满当当铺了一层枸杞,红艷艷的,厚得像能当饭。
“谢谢哥哥。”
棠溪雪接过茶盏,嘴角不著痕跡地抽了抽。
真是个好哥哥啊。
“不客气,哥哥还给妹妹备了十全大补丸,一会儿给你送屋里去。”
星遇亲自去七世阁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给她好好补补。
“呵,棠溪玄胤,不声不响直接给我们贴脸开大。”
鹤璃尘的声音幽幽响起。
“谁说不是?有些人,端了这么多年,不还是没端住?”
谢烬莲冷笑一声,霜雪般的眉眼此刻淬著酸意。
两人此刻都是嫉妒疯了。
“之前还说什么妹妹……本座看,就是情妹妹。”
鹤璃尘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语气更茶了。
“可不是?好哥哥,好得很。”
谢烬莲瞥了星遇一眼。
“有些兄长,嘴上喊得亲,心里算得精。”
“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有些人啊,表面哥哥妹妹,背地里——谁知道呢?”
鹤璃尘这一句话落下。
星遇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