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广晋府衙大牢。
赵匡济站在刑架之前,冷眼看著那五名被粗大铁链束缚著的刺客。
武德司之人,从来不缺让人开口的手段。
“德安,五郎,夜深了,先招待他们吃顿『宵夜』吧。”
赵匡济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他平日里从不轻易动刑,但一想到朝堂中李相公与竇御史的遭遇,他若再动慈悲之心,恐怕就无顏再坐在武德使的位子上了。
王彦寧和孙五郎闻言,立即招呼几名行刑老手,从火盆中抽出了烧得通红的烙铁,拿起了长满倒刺的皮鞭。
……
半个时辰后,饶是这些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依旧是没能扛住武德司的酷刑,终於说出了幕后黑手的真名。
“是……是同州防御使……成殷……以及他的儿子……成彦璋……”
同州防御使,成殷?
这个名字一经说出,赵匡济的双眼猛地一亮。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先前错在了哪。
之前让各地探马將收集的情报匯总却无所进展,原来问题並不是出在情报本身,而是收集的范围上!
无论是青州、安州还是同州,自己之前將几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当地节度使本人身上,而独独忽略了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將领!
在这个骄兵悍將横行的年代,真正能够掀起狂风暴雨的,未必是那些节度使本人。
牙將杀帅、副使夺权的戏码,如同藩镇起事一般,在这几十年的华夏大地上,不知上演了多少次。
那些个手里握著城防的防御使、团练使,一旦有了野心,只需稍加隱忍筹谋,杀上峰、夺兵权,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赵匡济明白了所有,当即吩咐王彦寧等人將几名刺客吐露的真相书写成供状,签字画押。
略一看完之后,他便快步走到了石重贵的公房,將一应真相告知了他。
“成殷?”石重贵惊魂已定,平復了下呼吸问道,“他们是缘於何故要动手?”
赵匡济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恭恭敬敬地递上了几名刺客的供状,隨后说道:
“成氏父子对朝廷近来风传的削藩之议极其不满,认为削藩的政令一旦下达並且逐步施行,恐怕不光是军、州节度使本人,他们这些镇守地方的武將也同样会被剥夺兵权。”
“如今同州的兵马大权还在节度使宋彦筠手中,宋彦筠本人虽对削藩之议也有所臧否,但却不敢公然反对朝廷,如此,成殷之子成彦璋,便想出了一条毒计。”
“首先,他在一年前便亲自挑选了数十名秘密豢养的死士,分成数批依次潜入京城。”
“这些人多半未在军中掛名,且已在京中潜伏一年之久,故此,先前武德司与侍卫司並未注意到他们。”
“一个月前,他们接到了成彦璋的密令,这才对李相公与竇御史,还有您下手。”
石重贵看完供状,听完赵匡济言语之后,略一沉思,对著赵匡济说道:
“既如此,伯安你立刻启程回京,按照这些人交代的地点立即抓捕京中潜伏的剩余刺客,然后进宫回稟官家!”
赵匡济叉手一诺,当即转身,连夜赶往东京。
……
两日后的夜里,汴梁城。
赵匡济自鄴都日夜兼程赶回东京,连赵府的大门都未入,便径直踏进了武德司的公房。
“大郎,你可算回来了。”谢长恆快步上前,压低嗓音道,“这几日景太尉那边已闹得愈发不可收拾了,朝中已有数名大员,被他以『通敌』罪名下了大狱。”
赵匡济冷笑一声,沉声道:“放心,他没几日可闹了。我们已在鄴都撬开了第三路刺客的嘴,他们已经供出了京城同伙的位置。”
谢长恆精神一振:“在哪?!”
赵匡济从怀中抽出一张纸,交给了谢长恆。
“城南丰乐坊,还有城西的一处废弃客栈。”
他走到案几前,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传令下去,立即调集司里最精锐的好手,兵分两路前去抓捕。记住,我要活的!”
“若遇反抗,断手断脚皆可,只要留一口气能说话就行。”
“诺!”谢长恆叉手领命,立刻转身点齐人手。
夜幕沉沉,汴梁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武德司眾人的行动迅猛而又隱秘。
城南丰乐坊的一处偏僻宅院外,武德司眾人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破门而入。
院內的刺客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悍卒,反应极快,拔刀便要战。
然而,面对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且有备而来的武德司精锐,他们的抵抗终究不过是徒劳。
刀光剑影在逼仄的院落中交错,伴隨著几声沉闷的惨叫与骨骼断裂之声,战斗在半炷香內便彻底结束。
同一时间,另一路武德司人马在城西客栈的抓捕同样顺利。
两处暗桩被连根拔起,经过连夜严审,赵匡济看到了这批刺客的供词与鄴都活口的供状如出一辙。
三路凶犯全部落网,幕后主使皆指向同一人。
同州防御使,成殷!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皇城,永福殿。
石敬瑭端坐在御座之上,脸色灰败,时不时用锦帕捂住嘴剧烈咳嗽。这几日因朝中刺杀大案,他寢食难安,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显衰颓。
中书令冯道静立在御阶之下,手执笏板,宛如一尊泥塑。
“微臣赵匡济,叩见官家。”
赵匡济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双手將两份厚厚的卷宗高高举起。
“查清了?”石敬瑭停止了咳嗽,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赵匡济。
“回官家,水落石出。”赵匡济朗声道。
一旁的小黄门立刻走下台阶,接过卷宗,恭敬地呈递到石敬瑭面前。
赵匡济抬起头,有条不紊地奏报:“微臣几日前奔赴鄴都,恰逢贼人夜袭郑王车驾。臣率武德司部眾拼死搏杀,当场击毙刺客五人,生擒五人。”
此言一出,一直闭目养神的冯道霍然睁开了双眼。
“臣取得口供后,星夜返京,按图索驥,於昨夜在京中丰乐坊等地,將蛰伏的剩余两拨刺客尽数擒获。连夜突审之下,京中刺客的供状与鄴都刺客所言,字字吻合,绝无半点差池。请官家明鑑!”
“你直接说,究竟是谁干的?!”石敬瑭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赵匡济正色道:“同州宋彦筠麾下,同州防御使,成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