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夜幕里,细雪纷紜,一艘夜航船顺著茈河流水向著大河乡驶去。
陆柒坐在船尾摇著船桨,目光透过夜色,结合著手里的舆图,判断前往大河乡的具体航道。
顾风並不在船舱外面,他此时正坐在船舱里,面前的案桌上面点燃著琉璃灯盏,灯光照耀著他手里捻著的那枚浑圆丹药。
这是他用狼妖炼製的丹药。
“吞了这枚丹药,应该能够抵得过我两月苦修,虽然不能够让我晋级固体境后期,但是足以促使我在固体境中期向前迈进一大步。”
顾风调匀呼吸,仰头吞服丹药。
丹药入腹,化作灼热洪流,涤盪他全身经络穴位,顾风面色火红,浑身气血涌动。
他按照武经呼吸法吐纳,將这股磅礴药力全数转化为自己的实力。
待到拂晓时分,他才彻底消化完这股药劲,顾风睁开双眸,眼底神光乍现,他抬手握拳,感受著身体里强大的力道,满意地頷首。
“虽然这次的效果不如角蟒炼体丹,但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我的实力已经跨入固体境界中期,再吞食狼妖这种低境界妖物炼製的丹药,对我的作用只会越来越小。”
他站起身,低头掀开船帘,准备替换在船舱外面摇桨一宿的陆柒。人还未彻底走出船舱,就听见远处的茈河水面上传来女子惊叫声:“呀啊!姐姐,有水鬼!”紧跟著便是一阵船舸在水面里剧烈摇动的声响。
“发生何事了?”顾风钻出船舱,询问陆柒。
“那里有艘捕鱼船,船上摇桨的船娘刚刚受到了惊嚇,好像是水底里爬上来了什么东西。”陆柒面色凝重,伸手指著不远处的一艘渔船回答道。
顾风循著方向看过去。
夜幕里的茈河水面上,一艘渔船正猛烈晃动。
月色笼罩下,可以看见四个年轻船娘惊慌失措地向船头跑,她们手里拿著船桨,惊惧不已地望向船尾位置。
而在船尾位置,一双骨节惨白的双手正扒住船板,一颗脑袋顶著满头湿漉漉的黑髮从水底里钻出来,这钻出水底的怪物面部被黑髮覆盖,根本看不清楚面貌。
“妖怪!”
“下去,快下去!”
有船娘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用船桨推搡这怪物,却被怪物用惨白浮肿的双手推开。
它猛然间抬起头,似乎正在恶狠狠地盯著几个颤抖害怕的船娘。
船娘们都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哪里经歷过这种恐怖的场景,原本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全部都烟消云散,只敢双手哆嗦地拿著船桨,呆呆看著这水底里钻出来的怪物。
陆柒自幼习武,生性侠义,她此刻见到如此情形,哪里还能忍住,根本无需顾风开口,就已经奋力摇桨,木船逆著水流飞速地接近渔船。
“喂!別害怕!你们拿起船桨对付它,我们马上来帮助你们。”陆柒放声吶喊,声音穿透厚厚夜色。
“有人!”
“呜呜呜,有人来了。”
“妹妹们,別害怕,拿起船桨,我们齐心协力,一起对付它。”
远处几个畏惧的船娘听见这声音,看见正向著这里接近的木船,神情激动,喜极而泣,心底里重新鼓起勇气举起船桨对著怪物,再也不是先前那般被惊嚇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的样子。
陆柒剧烈喘息,咬牙坚持。她已经摇桨整夜,即使因为习武的缘故,她的体质很强,但是此刻也感觉到极度的疲累,双臂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铅水,每一次摇桨都像针刺般疼。
“別急!”
顾风默默掏出破魔火銃,开口宽慰陆柒。
他有把握在这怪物伤害船娘以前,扣动扳机开火,击杀这从水底里钻出来的东西。
“你隔著这百来米距离也能对付它?”
陆柒看见顾风举起破魔火銃,她虽然不清楚这武器是什么,但是也通过顾风的举动猜测出破魔火銃大抵上如同弩箭,是个远程武器。
“嗯。”顾风頷首。
“那你还在等什么?”陆柒焦急询问。
她已经看见水底里的怪物完全浮出水面,正向著渔船上面攀爬。而那几个船娘虽然鼓起了勇气,却因饱受惊嚇,如今根本迈不开双腿,身子仿佛定在原地,无法上前將怪物推搡进河底。
“这不像怪物,更像是人。”顾风凝望那水底里的身影,开口回答陆柒,“我若出手,很可能误杀。”
“寒冬腊月,又是拂晓时分,什么人会在水底里?”对於顾风的判断,陆柒难以置信。
她的疑惑,也正是顾风的疑惑。
如今两船距离较远,又是凛冬夜色里,茈河水面因为寒冷凝结起淡淡的白雾。
那水底里的身影虽然是个人形,但是浑身被破烂浮囊的衣物裹得很严实,仅有的露出来的一双手还皮肤惨白浮肿,骨节僵硬得仿佛死尸。即使以顾风的视力,一时间也吃不准这到底是不是活人。
“应该是活人!”
顾风看见那身影爬上渔船以后,直接瘫倒,一动也不动,但是胸膛似乎在起伏呼吸,这下子终於確定这是个活人。
他收回破魔火銃,从陆柒手里接过船桨,奋力拨动水面,木船逆著水流向渔船靠拢。
片刻功夫后,两艘木船抵近距离。
顾风放下船桨,纵身一跃,轻巧地跳到渔船上面。在他身后,陆柒也跟著一起纵身跳到船上。
他来到人影跟前,丝毫不忌讳地蹲下身子,伸手拨开他脸上覆盖的黑髮,发现是个面色苍白,嘴唇乌黑的年轻小伙子。他还有鼻息,的確是个活人。
陆柒则是去到四位年轻船娘的跟前,轻声宽慰紧张到抽泣的姑娘们。她经歷过人鱼礁被人鱼袭击的事件,所以格外能理解四位船娘此刻的心情,理解她们在这无人的深夜里,碰见水底里钻出怪物的恐惧。
顾风调动体內气血,双手变得燥热滚烫,一掌击打在年轻小伙子的胸膛,滚热血气刺激小伙子的穴道经络,让他体內血液加速流动,逼迫出他身体里的寒气。
“咳咳!”
在顾风的治疗下,昏迷不醒的小伙子很快清醒,他咳嗽著甦醒过来,睁开双眼茫然地看著前方。
见人已经被自己救醒,顾风站直身子,调匀呼吸,將体內汹涌澎湃的气血平復下去。他在茈河里取水清洗双掌,然后用渔船上的抹布擦净双手,目光打量著刚刚甦醒过来的年轻小伙子。
“你是何人?怎得会半夜落进茈河里?”
顾风眯起眼睛,看著年轻小伙子那张惨白浮囊的面颊,被森寒河水冻成乌青色的嘴唇,总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这年轻小伙子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一遭,此刻还未彻底回神,面对顾风的问话根本没有反应,只是双眼直愣愣地望著天空。
在顾风身后,陆柒终於安抚好害怕的四位船娘,她带著船娘们来到顾风身边。船娘们还是有些心情激盪,全部都下意识躲藏在高大魁梧的顾风身后,探头探脑地看著躺在船板上的年轻男人。
这四位船娘很是年轻,是四个亲姊妹。
年纪大的那位约莫二十三四岁,她拢起髮髻,显得成熟稳重。
在她身后则是三个妹妹,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年纪大些的那两个是个双胞胎,大概十八九岁。
四位姐妹都是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因为长期劳动的缘故,这些姑娘们的身段都比较纤瘦,但都很是结实有力。
“他的情况怎么样?”陆柒询问顾风,她望著浑身湿漉漉,两眼无神的年轻小伙子,目光打量著他摊开的双手,打量著手掌肌肉有无训练痕跡,“这人似乎不曾习武,只是个普通百姓。而且掌心指关节都有老茧,应该是个长期做粗活的汉子。”
“你说得有道理。”顾风回答陆柒,隨即所有所思地说道:“我总觉得他显得有些眼熟,只是他的五官都被冷水泡得浮肿发胀了,一时间我也记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他。”
“你见过他?”陆柒闻言,比较诧异。
顾风沉默頷首,他仔细扫视小伙子的眉眼,又看看他的身形,只觉得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浓,他脑海里迅速闪过自己所见过的人,希望能够找到相对应的人名。
这时候,藏在顾风身后的船娘忽然期期艾艾地开口:“他的手掌老茧很像是我们姐妹这样长期摇桨形成的,应该也是个在茈河水面討生活的。”
“嗯?”陆柒惊奇,她扭头看向说话的船娘,是那个姊妹里年纪最大的船娘,她看见船娘向自己摊开手掌,上面的老茧痕跡的確与这小伙子一般无二,陆柒目光一亮,“还真是这样。”
经此提醒,顾风终於恍然大悟,他脑海里有道身影逐渐与眼前的小伙子重叠,二者越来越多的体徵也一一对应上了。
“是他!”
顾风彻底確定了小伙子的身份。
这小伙子分明就是那日从何家集镇將自己送到陆家堡的爷孙俩里的那个孙子。
“他们爷孙俩不在何家集镇载客渡河,怎得这孙子会流落到这大河乡地带?”顾风感到奇怪。
“你认出来了?他是谁?”陆柒问道。
“前段日子,正是这小伙子爷孙俩將我从何家集镇送达陆家堡的……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顾风摇摇头,回復陆柒。
他那次乘船,基本上不曾与船家爷孙俩过多交谈,他一直是待在船屋里面修行武道的,故而对於船家爷孙俩的姓名都不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半天都认不出来这被泡浮囊的小伙子。
毕竟那时候这小伙子还很精神,皮肤黝黑的。哪里像现在这样,皮肤惨白浮囊,整个人死气沉沉,看不出来一点活人生机。
“何家集镇?”陆柒心头一紧,攥住顾风的衣袖轻轻扯了一下,“难道是赤虎……”
她的话语並未说完,但是顾风岂能不明白,事实上他心里也是有这个猜想。
“你带船娘们返回船屋,都別出来。”
顾风不想在这里多谈这些事情,於是吩咐陆柒。
“好。”
陆柒轻轻頷首。
那几位船娘也都是识脸色的,一句话也不说,全部自觉得跟著陆柒走进船屋里面。
顾风先是將小伙子搬到背风的隱蔽位置,脱掉小伙子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然后將自己身上的大氅披风脱下来,套在小伙子的身上。
隨即顾风又从怀里取出一枚温养丹药,掐开小伙子的嘴巴,直接將丹药丟进他口中,隨即双掌运力,连续点按人体窍穴,帮助他快速吸收药力,恢復神智。
半个时辰后。
小伙子彻底回神。
他愣愣地看著顾风,並未在第一时间认出来,而后他忽然一骨碌爬起身子,口中呢喃著:“爷爷,我要去找爷爷。”
说著他就呆呆地向著前方走,完全不辨方向,也不看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地。
“回来!”
顾风沉声轻喝。
这声音蕴含著武道发力技巧,故而显得如同闷雷一般,极其响亮,而且还具有一定震慑人心的效果,对於寻常人更有用。
那小伙子被嚇一跳,猛地转身看向顾风,这时候他的大脑才彻底清明,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也回忆起自己落水前后所发生的事情。
“你,是你!”小伙子望著顾风,瞪大眼睛,说道:“爷爷说,那些人在找你。”
“哪些人?说清楚。还有你爷爷呢?”顾风询问。
“我不知道是那些人是谁,反正说的话不是本地口音,都是外地来的人,他们不讲道理,简直是强盗土匪……”小伙子语气激动,“我爷爷,我爷爷带著我躲开那些人,想要乘船离开何家集镇,结果却不想行到半途,船底好像撞到了什么怪物,船漏了个洞,好多河水灌进来,我们根本堵不住。后来,后来船沉了,我与爷爷被河流衝散……我不知怎地就来到了这里。”
“你们爷孙都落水里了?那应该还在这一片。”
顾风听到这个消息,再也顾不上询问其他消息,他急忙扫视夜幕里的茈河水面,企图能够找到那个撑船老翁的身影。
“爷爷,落水里了,和我衝散开了。”小伙子也著急的哭嚎,他站在船头四处张望著,想要找到自己相依为命的爷爷的身影。
终於,在遥远的河滩岸边,顾风瞧见一道苍老的身影正躺在岸边奄奄一息。
顾风与陆柒打了招呼,然后拽住小伙子,带著他一起跳回木船,二人急忙摇桨接近那河岸。
陆柒则是带著船娘姐妹们摇著渔船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