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在空气中迴荡,红色的警示灯依然在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从没有想过,盖特舰队竟然会这么丧心病狂。
分离出一部分战舰,去追一艘已经飞出太阳系的人类逃亡战舰?
加速追逐?
这在人类的军事常识里,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选项。在光速百分之一的速度上再进行加速,需要的能源燃料是一个天文数字。任何一个理性的文明,都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所以子任號应该是安全的。至少在人类的认知里,它不会被战舰追逐。
但现在——
“它们的速度还在增加。”有人喃喃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已经追上来了……”
肖云海的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子任號的速度是三百公里每秒。而这些追逐舰,正在以十倍的速度追赶。毫无疑问...这些追逐舰將会掠过地球,直接加速追向子任號,而他们的母舰將会停在地球。
更可怕的是——他们已经无法联繫子任號了。
太阳风暴摧毁了所有的量子通讯链路。那艘巨舰此刻正孤独地航行在深空中,对身后的死神一无所知。
“肖总师……”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想办法通知他们?”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联繫不上了。
永远联繫不上了。
肖云海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只剩下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继续监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记录所有数据,等……等结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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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度过了紧张无比的三年。
直到第15个一年计划落幕。
彭伟站在白默面前,如数家珍地匯报著反物质的產量。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得意。
“彭伟发生仪这些年已经製造出了一百二十公斤的反物质,速度远超我们的预料。按现在的进度,几年后大概可以製造出一吨。”
“一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我们製造的反物质地雷,大概已经有了盖特舰队反物质燃料的……五千亿分之一。”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是计算后的沉默,而是一种自嘲。像一个小学生攒了一年的零花钱,然后发现別人一顿饭就吃掉了。
“会不会是一种新型且更便捷的能源?”白默皱眉问道。
“不知道。”彭伟摇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但迄今为止,我们仍未发现比反物质更高效的能源。如果真的有……那將彻底改写现在的物理学界。”
他看著偌大的反物质製造仪,不禁苦笑了一声。
盖特文明一艘战舰的反物质消耗量就达到了恐怖的百亿吨级。几百艘呢?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人类几亿年都造不出来的量。
“我还是认为盖特文明並没有我们想像中的那么强。”白默说,“或许他们只是掌握了某种我们从未了解过的能源。”
“可是什么能源会比反物质湮灭供能更快呢?”彭伟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绝望之间,“反物质湮灭已经是质能转换的极限了。百分之百。不可能有比这更高的效率。”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一场加速,让人类积攒了十几年的乐观和勇气全部消散了。”
彭伟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像骑著自行车看別人开跑车,可能会很羡慕,但努努力未必不能买到。问题就是,別人的跑车……跑著跑著就变成变形金刚了!嘴里还喊著什么『汽车人』、『擎天柱』、『霸天虎』之类的字眼。”
他抬起头,看著白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拿头去追?”
白默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说,宇宙之间会不会存在不同的物理法则?”
彭伟愣了一下。
“毕竟在进入真实宇宙之前,所有的智慧文明都是绝对独立的。”白默继续说,“也许每个文明观测到的宇宙都不一样。也许我们以为的物理定律,在別人眼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彭伟失笑:“这怎么可能?按照你的道理……这宇宙里岂不是还有可能存在著某种修仙文明?”
他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
白默没有接话。
“懒得去想了。”彭伟摆摆手,像是要把这些念头都挥散,“不管盖特舰队有多强,老子都要让他们尝一尝隧穿炮弹的威力。”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赫尔曼教授他们对量子宏观隧穿的研究已经相当嫻熟。目前最前沿的科技,甚至可以让一百克的反物质精准隧穿到五万公里之外,偏差值只有不到十米。”
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们准备弄几万颗这种幽灵子弹,狠狠地给盖特舰队上一课。”
“我不信盖特舰队的科技水平已经达到了可以屏蔽量子隧穿的地步。”彭伟的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量子隧穿是瞬时性的。也就是说,当这些幽灵子弹在地球上完成隧穿之后,下一瞬间,它们就能抵达宇宙的任何地方。”
“如果盖特舰队能够屏蔽量子隧穿呢?”白默问。
彭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白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自信,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大不了,这一轮模擬给他了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默没有说话。
窗外,星空静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