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古堡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压抑。
守墓人那扭曲吊死在空白墓碑上的身影,如同一个血淋淋的十字架,深深钉在每个人的心上,每一次回忆浮现都能带来窒息般的恐惧。
沉默笼罩著九人,只有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的单调声响,敲打著濒临崩溃的神经。
最终韩非还是没有想到哪里出了问题,但感觉哪里都是问题。
其他人也同样忧心忡忡,且不说下一个很可能轮到他们,就算没有,当其他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们也將迎来生命的终结,七声钟响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门口的內侧掛鉤上,三串钥匙静静悬掛,像三颗被割下的头颅,无声地宣告著他们的失败和牺牲,压抑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
回到古堡正厅后,韩非也没有犹豫,他径直走到壁炉前,將那叠承载著三百年前血泪与绝望的泛黄纸页,郑重地放在粗糙的橡木桌面上。
“这是我在古堡深处找到的,来自那些被囚禁折磨灵魂的控诉。”
纸张在眾人手中传阅。
持火官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生理性的不適。
诵名者的脸色则越来越沉,下頜线绷紧,捏著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驯鸟师摩斯看完后,烦躁地嘖了一声,將纸张丟回桌上。
潦草的字跡、洇开的泪痕与血渍、指甲刻下的绝望划痕……每一页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剜开这座骯脏古堡的歷史疮疤,將深埋在这里令人作呕的黑暗真相彻底暴露。
隨即韩非又將自己的那通分析说了出来……
“虽然这不一定就是真相,但已经是我和守钥者觉得最合理的情况了。”
守夜者也站了出来。
“所以,我们继承的所谓十二家族荣耀,不过是三百年前那群恶魔的帮凶,骑士是打手,司烛者是黑暗中的帮凶,守墓人……则是处理那些可怜人尸体的清道夫,而镜中的诡异,就是那些永不饶恕的怨念聚合体,它在用审判的方式復仇,让我们为祖先的罪孽赎罪。”
“荒谬!这太荒谬了!”
刚才还为那些可怜女人感到愤怒的莉莉安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浑身颤抖,泪水再次决堤而出,但这次不是为了那些可怜人打抱不平:
“那些恶事是三百年前的人做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倒霉地被卷进了这个该死的副本,继承了这些该死的身份!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们来承担这些罪孽?凭什么要我们被这样残忍地报復?!”
她指著自己身上那身洗镜者的朴素女僕装,又指了指其他人: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只是想活下来而已啊!那些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係?!诡异……它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泣不成声。
是啊,他们何其无辜?但在这个被诅咒的古堡里,在规则和诡异的双重绞杀下,“无辜”二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或许……或许我们把这身衣服脱了?”
莉莉安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泪眼朦朧地看著韩非,又看向其他人。
“脱掉这身象徵著罪孽和职守的衣服!诡异是不是就认不出我们了?是不是就不会找上我们了?”
这个提议让一些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是啊,摆脱这身象徵罪孽的枷锁,是否就能摆脱那索命的诅咒?
“不行。”
不过还没等他们开口,韩非便斩钉截铁地將这个提议驳回。
“为什么?”
莉莉安娜不甘心地追问。
“因为履行职责是副本的核心规则之一,优先级远高於诡异的威胁。”
对他们来说,这身衣服,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规则赋予他们在这古堡中存在的凭证,是他们与副本规则连结的锚点!
想想规则第一条:继承者需恪守职责,履行职责是维繫古堡秩序的唯一途径。
所以……
“脱掉衣服很可能意味著主动放弃职守,违背核心规则,后果会是什么?直接被规则抹杀?还是失去规则的庇护,永远留在这里?无论是哪一种,下场恐怕都不会比跟诡异正面对决来的更好。”
韩非目光落在莉莉安娜苍白的脸上:
“诡异的报復或许残忍,但至少……它还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我们还有挣扎和寻找生机的空间。”
韩非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眾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侥倖。
餐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莉莉安娜压抑的啜泣声,她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脱衣求生是死路,穿著衣服是等死。
诡异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已经死了三个,连它到底藏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杀的人他们都毫无头绪,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能清晰地看到同伴一个个被吸乾,却连蜘蛛的影子都找不到。
韩非也不轻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压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格雷的死状,三百年前的罪孽,镜中的诅咒……纷乱的线索如同无数纠缠的丝线,將他紧紧束缚,越是挣扎,越是陷入更深的迷茫。
诡异的杀人逻辑清晰得令人胆寒——为职守赎罪。
但它的本体呢?它藏身何处?它究竟是如何入侵的?难道仅仅是通过这种血脉身份带来的精神压迫和诱导?这似乎又不足以解释“入侵”二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继续被诡异牵著鼻子走。”
不知道是不是被诡异嚇的有些应激,一向沉默的计时者忽然用力的拍打桌面,试图激起眾人的斗志。
“诡异在暗处玩弄我们,像猫戏老鼠!我们必须反击!必须把它引出来!”
“引出来?怎么引?”
守夜者率先反问道。
此话一出,眾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匯聚。
诡异的下一个目標几乎不言而喻——洗镜者莉莉安娜。
女僕小姐猛地抬头,本就惨白的脸更是血色尽无,眼中充满了被推向悬崖的惊恐:
“不!你们……你们是要我去送死吗?”
她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也並非傻子,且不说诡异是否会被他们勾引出来,还是会直接选择杀掉她,即便诡异成功的从镜子里出来,恐怕第一个也会附身到她身上!
到时候眾人再把她投出去,她还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她求助般地看向韩非,知道这时候也只有韩非才有可能劝阻住眾人,但看到的只有凝重和沉默。
甚至八个人里,除了守夜者和献钟人的神情有些犹豫,其他人都无比坚定地看著她,包括……韩非。
“莉莉安娜,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你什么都不做,诡异很可能会像对付守墓人一样,在某个甚至就是今天你履行职责的夜晚,无声无息地让你赎罪,那几乎是必死,而且我们连它是如何做到的都无从得知,更別提阻止它杀下一个,而如果我们设局,主动引它现身……”
韩非几乎没有过多的思索,就认可了计时者的方案,甚至主动帮忙劝慰。
“我们並非让你毫无防备地直面它,关键在於时机,我们会提前布置,在暗处观察接应,一旦它显露出实体,或者展现出明確的『入侵』跡象……”
计时者威廉接话,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节奏,像是在计算著生机的概率。
“我们就立刻发动技能影响甚至击伤诡异!”
餵鸟人也附和著。
“然后我们就可以將其投出去,规则的核心是找出被入侵者並放逐,只要它在那一刻入侵了你,或者显形暴露了自身,投票的目標就是它!副本规则应该会自行判定目標。”
“可……可万一规则判定就是我被入侵了呢?”
莉莉安娜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这就是搏命!”
驯鸟师摩斯没好气地说道,肩头的乌鸦也“嘎”了一声。
哪有那么好的事,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想贏,在副本里能有贏的希望就很不错了,指望一点风险没有,那不如多看看前面三个人的下场。
“但搏,就有希望!诡异寄生宿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利用宿主的身份和技能更好地隱藏和杀人,如果我们能在它入侵的瞬间,或者说在它显形试图入侵的瞬间,就锁定它,规则的力量会作用於它本身!这和你被动地被它悄无声息地拖入『赎罪』仪式,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一个是规则层面的对抗和驱逐,一个是单方面的虐杀!”
诵名者阿尔弗雷德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而且,根据规则,被入侵者被放逐,未必等同於死亡,司烛者被放逐时可没有诡异在身上,更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后主动走入浓雾,规则並未言明放逐即死,说不定诡异被封印后你可以安然无恙,这或许……也是一线生机。”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莉莉安娜身上。
“我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