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漆黑的乌鸦,如同不祥的使者,无声地棲息在附近的枝头,或是在尸体周围低空盘旋。
其中一只大胆地落在格雷的肩膀上,用它那闪烁著幽光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打量著下方惊呆的人群,然后,尖锐的喙猛地啄向格雷那毫无生气的眼珠!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浑浊的液体混合著暗红的组织溅出。
“呕——!”
莉莉安娜第一个崩溃了,她猛地弯下腰,剧烈的乾呕起来,因为没怎么吃饭的缘故,泥土上只有些许混著胆汁的胃液。
持火官艾琳娜也脸色煞白,踉蹌著后退,死死捂住嘴,眼中充满了生理性的恐惧。
连一向玩世不恭的驯鸟师摩斯,肩头的乌鸦也炸开了羽毛,发出不安的“嘎嘎”声,他本人则死死盯著那具吊尸,喉结剧烈滚动。
虽然这已经是副本里死掉的第三个人,要是算上他们之前参与的副本,见过两位数的死人也不奇怪,但大多都是直接消失,亦或者骑士那样浑身连点伤痕都看不出来的。
他们哪里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他们猜到了守墓人已经遇难,但没想到是如此悽厉的方式。
韩非也被守墓人的死状惊到了,但还是走上前去,只见那重新挖开的坟墓中,属於守墓人的同款衣袍静静地又躺回里面,跟司烛者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不再需要什么小洞来遮掩,而是光明正大的直接挖开了。
“能跟乌鸦沟通吗?”
隨著韩非的靠近,乌鸦不满地“嘎”了一声,扑棱著翅膀飞起,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漆黑的小眼睛依旧盯著这边。
韩非见状回过头看向餵鸟人,如果能通过乌鸦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好办多了,不过却只收穫了餵鸟人一个大白眼。
他继承的职业是餵鸟人而已,技能是可以短暂共享乌鸦视野,但那是实时的,可没法在乌鸦的脑海里翻找记忆。
“好吧。”
乌鸦利用不上,而唯一一个可以通过技能知道死法的人……这会儿正掛在树上呢,前面死的两个,一个被自己的技能弹死,一个被他们亲手放逐出去,完全不用分析。
嘖……
韩非嘆了口气,顶著压力开始打量起守墓人的尸体。
紫紺色的脸庞,爆裂凸出的眼球,无力垂下的舌尖,脖颈处深陷的绳索勒痕与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每一处细节都像在无声地尖叫,控诉著昨夜发生的恐怖。
他需要知道答案,诡异的杀人方式是什么?它如何选定目標?下一个会轮到谁?格雷的死状,是现在唯一的线索。
“不是死后被掛上去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韩非身侧响起,韩非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个时候能给他分担工作的只有一个人。
守夜者理察走上前,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里透著一股职业性的专注。
他指著格雷的头颈连接处:
“看这里,颈椎第二节枢椎齿状突骨折,典型的縊死造成的绞刑骨折,如果是勒死再悬尸,由於外力直接作用於喉部和气管,头颈往往会因施力方向而前倾”
理察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格雷下垂的头颅和微微上扬的下頜上:
“但縊死者不同,身体重量完全悬垂,绳索著力点压迫在颈前舌骨与甲状软骨之间或更高位,导致舌骨、甲状软骨可能骨折,同时强大的下拉力量作用於颈椎上部,造成齿状突骨折或寰枢椎脱位,这会使头部因失去支撑而后仰,下頜自然抬起,呈现出守墓人现在的姿態。”
他指向格雷眼结膜下的出血点和微微伸出的舌尖:
“这些是窒息徵象,结合高位縊索造成的快速意识丧失和颈椎损伤导致的瞬间死亡或高位截瘫,痛苦相对……短暂,但诡异的力量显然不止於此。”
隨即目光又扫向那被强行反折的双臂和绷直的脚尖:
“这些是额外的加工,才是问题所在,充满了恶意和仪式感。”
韩非沉默地听著,没有询问理察为何对这种死法判定如此精通,而是直接接受了理察的判断。
也就是说守墓人看上去像是自然吊死的,如果忽视他身体扭曲的奇异造型,说是一桩自杀案都有可能,但在副本里完全出於本人意愿的自杀……有点像梦话,这又不是初级副本,守墓人的心理也没那么脆弱。
所以,关键还在於……
他的目光从格雷那张写满痛苦的黑色脸庞缓缓下移,落在属於守墓人自己的墓碑上。
格雷扭曲的身体,正对著它,双臂反折向后,像是在捆绑自己,又像是在放弃抵抗;脚尖绷直,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头颅后仰,下頜上扬,空洞的双眼仿佛在仰望天空,祈求宽恕……整个姿態,构成一个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十字架。
“赎罪……”
韩非眯著眼睛,从口中挤出两个字。
守夜者理察猛地一震,顺著韩非的视线,目光在格雷扭曲的尸身,以及墓园边缘那片杂乱的小土堆之间缓缓移动。
他瞬间理解了韩非的意思。
昨晚看到的那些泛黄纸页上的血泪控诉、那些指甲在墙壁和钟壁上绝望刻下的抓痕、那些蜷缩在冰冷暗室角落的孩童骸骨……三百年前这座古堡的黑暗真相。
“守墓人……他的职责就是处理后续的吧?把那些死掉的可怜人埋进这些无名无姓的土堆里……”
昨晚他们已经分析出了所谓十二家族十二个职业都是什么意思,守墓人自然也逃不出这个圈,看情况应该就是负责拋尸埋人这种工作的,那边数十个无碑的小土堆也许就是那些少女的埋尸地。
而现在,镜中的诡异,那个由不知多少个选择永不饶恕的怨念凝聚而成的復仇之灵,以这种方式,將三百年前守墓人的职责以一种极端残酷的象徵施加在了继承者格雷的身上。
吊死在自己的墓碑前,扭曲成懺悔的十字架。
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更像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审判和处决。
为祖先的恶行……赎罪。
“现在看来確实如此,如此看来司烛者的行为也说得通了,他应该也是被诡异影响,站在了那边,而守墓人虽然没有选择对我们下手,但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守夜者同样认可这个猜测,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韩非也是这么认为的,但……
“诡异只想要杀人吗?”
这是韩非目前最疑惑的事,三个人的死亡从逻辑上都说得通,无论诡异有什么奇怪的方式能影响到他们的心神,让他们自觉带入三百年前的那批职守者,这都不奇怪。
他只是纳闷,规则里明明写的是有诡异入侵了继承者,可迄今为止他们看到的只有不断的死人,诡异確实在影响他们,报复方式也很有效,可没有任何人有被入侵的跡象。
“也许她也明白,一旦寄生在某个人身上,就有被我们放逐重新封印的风险,所以不如现在这样一步步杀人报復来得稳妥。”
守夜者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搁他是诡异,肯定也不会隨便露头。
也许在不直接入侵的情况下,影响力有限,像眼前这个傢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诡异直接压迫致死甚至倒戈相向的那种,但也把能杀得全杀了再说。
“我没觉得她的做法有问题,只是觉得不对,这不符合规则所说的现象。”
如果这是诡异选择的报复方式那韩非也同样认可,他没觉得这种方法不好,站在那些女孩的角度,如果他们穿上这身衣服就真的代表了当年那群人,无论对他们做什么都不为过。
他还是那句话,合情合理,但不合规则。
也许还有什么被他忽视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