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四周不少身著褐袍的男女齐齐伸出双手,口中低低念诵著晦涩咒文。一道道淡青色灵性之力自他们掌心流淌而出,如同丝线般缠入脚下大地,与这片浸透了血腥的土地隱隱共鸣相连。
“这是风水苑的人。”何曼黎在一旁淡淡解释,“请他们沟通地灵,强行降下寒气锁温,不然尸气早就蔓延整座城了。”
李乾程这才惊觉——此刻曹家內外的气温,和外面和煦的春日截然不同,冷得像深冬。
他终於明白为何要特意带厚袄了,这刺骨的阴冷,就算是灵者站久了都扛不住。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李乾程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很简单。”何曼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普查人口一样,核对尸体身份。”
身旁嫵媚女子弯眼一笑,带著几分恶意的趣味,压低声音道:
“你最好动作快点,別拖到夜里。我可不希望,等会儿看见你嚇得像小孩子一样,哭著找妈妈。”
“小孩,要姐姐带你吗?”旁边的萝莉少女也跟著嘻嘻一笑,凑过来打趣。
“没必要让新人一上来就碰核心,你先在旁边打杂就好。”
何曼黎淡淡提醒,“但这种场面,以后迟早要面对。心理素质跟不上,待在异人司只会是折磨。”
她顿了顿,轻飘飘补了一句:
“真要是嚇破了胆,我们还得出手帮你抹去恐惧……到时候,你的工钱可就不好保证了。”
“敢动我钱?!”
李乾程瞬间不乐意了,腰杆一挺,当场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放心交给我!这点场面,我还没放在眼里!”
“希望你不是说大话。”何曼黎冷冷一笑,“真嚇哭了,我可不会哄。”
“再囉嗦,我直接把你丟出去。”
她眼神一厉,一声令下:
“开始!”
“把失踪名册拿过来!先剔除外出不归、確认存活的,再一具一具对照身份——”
几人瞬间收敛玩笑心思,全数进入了紧绷的工作状態。
李乾程作为半个吉祥物,除了点出一些自己的猜想之外,似乎也只是干看著。
李乾程如今在这儿,更像半个吉祥物。除了偶尔提点自己的猜想,大多时候只能站在一旁看著。
“他是曹家僕从,张良才。”
“曹良,曹家的紈絝子弟。”
他沉默地看著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在名册上被一道道冰冷的叉划去,乾脆、决绝,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那……他们的家属怎么办?”李乾程轻声问。
何曼黎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这新人还会问出这种话。
但她手上动作没停,淡淡道:
“官衙会发一笔抚恤金,我们异人司的绩效,也得扣掉不少。案子出在咱们辖区,该担的责任躲不掉。”
她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这世上最不缺的就两种人——死人,和穷人。这年头,能护住自己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能福泽家人,就算是有出息;想福泽天下百姓,那是圣人、是仙子才做得到的事,不是你,也不是我。”
话音落下,她依旧低头核对,笔锋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道理简单,而粗暴。
“如果你真想对得起这些死者,最好就是收起一切无关的心思,儘快找出真凶,给他们一个真相。”
嫵媚女子凑到他身旁,轻声笑道。
“是……”
李乾程心情確实低落,但他性子本就坚韧,低落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秒,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在他心底炸开。
——要不,试试?
这里这么多高手坐镇,就算出点小岔子,也肯定能压得住。
他心底一狠,默默拿定了主意。
脚步一动,他走到一具女尸旁。
死者额头贴著一张简易符纸,写著她的名字,面容清秀,是一副典型的小家碧玉模样。
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曹栗。”
李乾程心念一动,掌心中央悄然浮起一道淡墨色的笔形虚影。
他手腕轻转、灵巧勾勒,不过瞬息,便將眼前女尸那淡雅又略带清丽的五官、一身简朴却整洁的衣衫,尽数在空中绘出。
下一刻,这一幕让异人司有些惊讶。
那道由墨光凝成的身影,竟在半空中活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空茫,不带半分喜怒哀乐,只是朝著他,平平淡淡、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如同遵从本能的傀儡。
虽然这道身影少了他之前画鬼时的灵动活气,可李乾程已经足够满意。
毕竟,他此刻描摹的,本就是个已经逝去的人。
“这是……你的能力?”
萝莉女孩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圆圆的o形,“跟画画有关?你、你是通灵者?”
“或许吧。”李乾程含糊应了一声,没有明说。
“可队长之前说,你的道途是【画】啊……”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他平静开口,“我只觉得,我的能力能帮到你们。”
李乾程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你可以试试。”何曼黎冷声道,目光牢牢锁著他,“我们在旁边盯著,一旦有意外,立刻出手压制。”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若是真能找出关键线索,我个人承诺,答应你一个不过分的条件——钱財、术法、门路,都可以谈。”
李乾程郑重点头,指尖轻轻一点。
半空中那道由墨影凝成的曹栗,化作一缕淡光,径直没入了他的体內。
眼前视野骤然一暗。
下一秒,一段不属於他的记忆画面,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曹栗只是曹家旁支,地位低微,一直住在外院。
那夜,她还在灯下为家人搓洗衣物,指尖冻得发红。
忽然,一道黑影从院墙外一闪而过。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她只来得及惊觉一丝异样,下一刻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乾程死死盯住记忆里最清晰的一个细节:
凶手右耳垂下,有一道小小的豁口。
再之后,是失控的燥热。
不知是什么药物,在她体內疯狂灼烧,让她神智尽失。
一个男人粗暴地冲了进来,她挣扎、哭喊、羞愤欲绝,却半点力气都没有。
挣扎到最后,只剩绝望。
屈辱,痛苦,不甘。
在无边的混乱中,她无声无息地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