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百草讲课,当眾悟法(二万求月票)
石殿之內,光影斑驳。
古老的银杏树叶在门外的风中沙沙作响,却丝毫未能扰乱殿內那股近平凝固的肃穆。
罗姬站在沉香木讲台之后,手中並未持书,双袖垂落,整个人便如同一株扎根於此的古松,透著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与枯寂。
台下数百蒲团,座无虚席。
坐在这里的,除却苏秦这个“混”进来的新人外,其余皆是百草堂种子班的正式弟子,是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真正的中流砥柱。
他们不需要哄著学,也不需要教习去强调什么纪律。
在罗姬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数百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神色——那是对“道”的渴求。
“灵植夫,何为灵植夫?”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迴荡,平淡,冷静,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外人道我等是农夫,是伺候庄稼的苦力。
更有甚者,以为只要会了《春风化雨》,会了《鬆土》、《除草》,便算是入了门,便能靠著那几亩薄田吃一辈子。”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似是不屑,又似是自嘲:“若是如此,那还要这二级院作甚?
还要这百草堂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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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等直接去乡下找个老农拜师,岂不更是便当?”
台下无人敢接话,只有那几位资歷最深的老生,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罗姬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道青色的元气涟漪荡漾开来,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株虚幻的幼苗。
“一级院所授,乃是民生术,是通识。
其核心在於“广”,在於普適”。”
“而二级院,尤其是咱们灵植一脉,所修之术,在於专”,在於“独”。”
罗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沉:“灵植一脉的法术,说穿了,其实都很简单。”
“每一道法术,便是一个灵植的栽种方法。”
“甚至可以说,法术本身,便是那株灵植的丹方”,是它的“命格”。”
苏秦坐在后排角落,听得心头微震。
法术即丹方?
这个说法,他在一级院的三年里闻所未闻。
罗姬並没有停顿,他手中的那株虚幻幼苗隨著他的话语开始生长、抽枝、开花:“在这其中,《春风化雨》便是唯一的纲领,是万法之源。”
“为何?”
“因为草木无灵,难以承载修士那霸道的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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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春风化雨》修至高深处,方能將元气拆解、柔化。
融入雨露,化作那最本源的生机,去骗”过草木的本能,去同化”草木的脉络。”
罗姬的手指猛地一收,那株虚幻的植物瞬间凝实,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唯有如此,修士的元气才能真正进入植物体內,去篡改它的生长轨跡,去赋予它天地间本不存在的特性!”
“这般————才能栽种出一个又一个违背天时、逆转造化的独特灵植!”
说到这,罗姬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並未看向苏秦等新人,而是落在了前排那几位气息深厚的老生身上。
这是一堂针对种子班的正课,他不会为了几个旁听生而降低门槛,更不会去解释那些浅显的道理。
听得懂便听,听不懂,那便是不適合这一脉。
“相比於一级院那只有驱赶、灌溉之能的《行云唤雨》,灵植一脉的专属法术,更高级,也更独特。”
罗姬负手而立,突然发问:“那么,谁能告诉我。”
“这所谓的“高级”,究竟高在何处?又独在何方?”
这个问题一出,殿內並未出现那种面面相覷的慌乱。
相反,绝大多数老生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思索,那是长期浸淫此道后的沉淀。
“李长根。”
罗姬没有等人举手,直接点了一个名字。
那是坐在第一排,先前曾主动给王燁让座的那位中年修士。
李长根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发白的道袍,对著罗姬拱手一礼,神色恭敬而沉稳。
“回稟罗师。”
李长根的声音醇厚,透著一股子老成持重:“弟子以为,这高级”二字,在於“谱系”之別。”
“一级院所授,乃是《大周万法全书》中的白谱”,意为清白、无害、民用。
其道纹经过刪减,去除了杀伐与变数,故而稳固,人人可修,但也仅能用於凡俗农事。”
“而我灵植一脉所修之术————”
李长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灼热:“乃是赤谱”!”
“赤者,血也,火也,禁忌也。”
“赤谱法术,不再是通用的工具,而是专门为某一株特定灵植量身定做的钥匙”。”
“一道九品法术,便专门为一道九品灵植而生!”
“如那九品灵植【赤血果】。”
李长根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若要种此果,需修九品法术《燃血灌溉法》。
以此术引动自身气血与元气,化作猩红血雨,浇灌其根,方能令其结出品质上乘的赤血果。
若用寻常唤雨术,那果子便是又酸又涩的毒物。”
苏秦在后排听得入神,眼睛微微眯起。
赤谱————
这就是王燁和徐子训口中,那些需要功勋点才能兑换、需要持证才能修行的真正手段吗?
原来,所谓的灵植夫,並不是简单的种地。
而是在用特定的法术,去“炼製”植物!
李长根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身为灵植夫的自豪:“这些赤谱灵植,皆有夺天地造化之功,足以取代甚至超越其他百艺的部分功效。”
“便如那九品灵植【替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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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以九品法术《寄魂种草术》,將自身一缕髮丝与精血种入特製的草种之中。
三日发芽,七日成型。
长成之后,这草人便如活物。
不仅能代替修士行走荒野、探查险地足足一个时辰,更能在关键时刻,替修士挡下一记致命的术法攻击!”
“此等神效,便是那工司的傀儡师、符司的替身符,在九品这个阶位上,也难以望其项背!”
“再如那九品灵植【通脉花】。”
李长根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需以《元气震盪法》日夜温养,模擬经脉律动。
花开之时,吞服一朵,其药力可直接冲刷经脉,助通脉境的修士,强行提升一层修为!”
“虽然此花培育极难,且只能服用一次,但对於那些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而言,这便是改命的仙药!”
“这,便是灵植夫的手段。”
“这,便是赤谱法术的高级之处!”
李长根说完,再次拱手,缓缓坐下。
殿內一片寂静,但那空气中流淌的渴望与热切,却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
替死草人!通脉花!
对於苏秦这些刚刚从一级院上来的新人而言,这些名字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神物。
尤其是那【替死草人】,等於多了一条命!
而那【通脉花】,更是直指修行的根本!
“这就是二级院的底蕴吗————”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难怪王燁说,灵植夫是最稳、也是最富的一脉。
掌握了这些手段,无论是自用还是拿出去交易,都是难以估量的財富与资源。
“不错。”
高台之上,罗姬微微頷首,那张古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讚许:“李长根,你入门三年,基础倒是打得扎实,没白费这番光阴。”
得到罗教习的夸奖,李长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激动的红晕,连忙欠身称不敢。
罗姬目光转动,重新变得冷冽而严肃,扫视全场:“故此,你们当明白。”
“为何二级院定下规矩,非《春风化雨》三级者,不得入种子班。”
“因为那是根”。”
罗姬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赤谱法术,霸道异常。
无论是《燃血灌溉》还是《寄魂种草》,本质上都是在对植物进行极其精细、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改造”。”
“若没有三级造化境的《春风化雨》作为底色,去维持植物那一线生机不灭,去调和那狂暴的元气衝突————”
“你们种下的每一颗灵种,都会在法术施展的那一刻,直接枯死!爆裂!”
“真正的修行,皆要从《春风化雨》开始。”
“只有会了这门法术,將生机”二字刻进骨子里。
你们才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赤谱上的禁忌,去学习那些能够改天换地的九品种植法术!
“”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心头火热的学子头上,让他们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三级造化並非终点,而仅仅是一个————
入场券。
苏秦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
他的《春风化雨》已至三级,这道最难的门槛,对他而言已经不復存在。
这意味著,这满堂的赤谱法术,这无数神奇的灵植..
只要他想学这灵植一脉,便是一片坦途!
“资源————我有。”
“门槛————我过。”
“接下来,就是选种了。”
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贪多嚼不烂,他有面板,可以將被动化为主动。
只要选定一门最有价值、最適合他自前状况的九品灵植法术,然后肝到极致!
罗姬看著下方眾人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这种敬畏与渴望交织的氛围。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面巨大的石壁上,原本模糊的字跡开始发生变化。
一个个古朴的篆字浮现而出,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某种奇特的律动,让人看上一眼便觉神魂震盪。
“九品种植法术,获取之道有三。”
罗姬的声音平稳传来:“其一,从课堂上听,去领悟。
老夫每旬会精讲一门,能悟多少,看你们的造化。”
“其二,从藏经阁中悟。
那里有歷代祖师留下的手札与真意,若有缘法,自可得之。”
“其三,也是最直接的————”
“去庶务处,用功勋点和银两,买法术种子!”
说到这,罗姬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幽深。
他並未再去看任何一个人,而是看著那石壁上逐渐成型的一篇法诀,声音低沉了下去:“若要靠买法术种子入门,这是一条路,人人皆可,我不多说。
而若是要靠悟...
那你们便应该明白,灵植夫的手段,並非单纯的催生,而是——架构”。”
“赤谱上的九品法术,每一门单拎出来,都是一种独特的架构方式。正如匠人盖楼,有的用卯榫,有的用砖石,有的用浇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缓:“譬如那【灵稻穗】。”
“常人只道是种粮食,觉得只要水肥给足,稻穗自然饱满。谬矣。”
罗姬大袖一挥,身后石壁上的文字变幻,显化出一株极其复杂的稻穗结构图。
那並非实物图,而是元气流转的剖面图,其中经络纠缠,繁复如迷宫。
“此乃《聚气结穗法》的真意。”
“凡俗稻穀,穀壳空虚,只能装淀粉。
而灵稻,穀壳需如丹炉,內锁灵机。”
“施法之时,需以神念引导元气,在稻壳成型的剎那,於其內部构建迴旋气劲”,使灵气只进不出,层层压缩。
这一压,便是九次,少一次,便是秕谷;多一次,则爆裂。”
“这其中的火候,这“九转压气”的节点,便是此术的门槛。”
台下眾学子听得眉头紧锁,笔走龙蛇,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道理听著简单,可真要操作起来,要在成千上万粒稻穀结穗的瞬间,同时进行微观层面的“九转压气”...
这对神念的精细度要求,简直令人髮指。
罗姬並未停歇,又指向另一处:“再如那【铁木藤】。”
“以此物筑墙,需修《缠丝绞合术》。
其理不在硬,而在韧”。
需在藤蔓生长之时,以木行元气强行扭转其纤维走向,使其左旋三圈,右旋三圈,正如搓绳。
唯有如此,方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若是只知一味灌输生机,长出来的不过是根粗一点的柴火罢了。”
一个个九品法术,在罗姬的口中被拆解得支离破碎,露出了最核心、也最枯燥的元气架构原理。
什么《净世莲》的“过滤网结构”,什么《听风柳》的“震动捕捉纹路”————
每一个听起来都玄之又玄,仿佛是在用元气进行精密的微雕。
苏秦坐在后排,手中的笔早已停下。
他的目光並未看著石壁,而是有些失焦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万愿穗】的法术模型。
虽然罗姬並未明讲这门涉及“愿力”的法术,但在讲解统筹知识时,却有意无意地点到了关於“气机牵引”与“虚实转化”的关窍。
苏秦的神念沉入识海,试图去捕捉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灵光。
在他的感知中,那株金黄色的稻穗仿佛就在眼前,每一粒穀壳上的人影都活灵活现。
“愿力入谷,如水入沙————”
苏秦心中默念,试图按照罗姬讲解“灵稻穗”的压缩原理,去推演“万愿穗”的愿力储存方式。
然而。
无论他如何尝试,那思维的触角总是在即將触碰到核心的一剎那,滑了开去。
就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明明能看到对面的光亮,却始终看不清光源的形状。
那种感觉,既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呼————”
苏秦轻吐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果然。
自己並非什么绝世天才。
“我这身本事,全靠“肝”。”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並未因此而感到沮丧。
他在一级院外舍蹉跎三年,连最基础的《行云唤雨》都练得磕磕绊绊,若非觉醒了面板,他至今也不过是个聚元一层的庸才。
而这灵植夫一脉,看似门槛低,实则对悟性要求极高。
那些一级院的《行云》、《唤雨》,在罗姬口中,其实就是灵植夫最基础的“白谱九品”法术,是地基中的地基。
即便如此,他也是靠著面板才將其硬生生推上去的。
如今面对这更高深、更复杂的“赤谱”法术,想要靠听一堂课就无师自通?
那是痴人说梦。
“听不懂————便听不懂吧。”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张存著三百两银票的锦囊,心中大定。
既然悟性不够,那就用资源来凑。
“等正式入学,办了手续,我就去庶务处。”
“用功勋点,用银子,去把这【万愿穗】的法术种子给买下来!”
“只要入了门————”
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哪怕是lv1(0/100)。
“6
“我也能靠著日復一日的练习,把它硬生生地肝到满级,肝到造化!”
“这就是我的道。”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便不再纠结於那些听不懂的高深理论,而是放鬆了心態,只將罗姬讲的大致框架记在脑中,留待日后印证。
就在这时。
身旁传来了两道极轻的询问声。
“师弟?”
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凑了过来,小眼睛里闪烁著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怎么样?罗师讲的这《聚气结穗法》,可是灵植一脉果实流”的根基。”
“我看你刚才发了半天呆,可是————悟到了什么?”
另一边的邹文也停下了笔,侧头看来,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
他们兄弟二人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在学术上却是极为敏锐。
苏秦方才那种若有所思的状態,並未逃过他们的眼睛。
苏秦闻言,並未打肿脸充胖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的羞愧与遮掩:“两位师兄高看我了。”
“罗教习所讲,字字珠璣,深奥异常。
苏秦虽然竭力去听,但也只是听了个囫圇吞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摊了摊手,实话实说:“若是靠时间去磨,或许花个一年半载,能摸到点门道。”
“但眼下时不我待————”
苏秦笑了笑:“我打算等手续办下来,直接去庶务处买颗法术种子,先入门再说。”
“笨办法,但也最实在。”
听到这话,邹家兄弟对视一眼。
两人的脸上,並未露出嘲笑或是轻视的神色。
相反,他们眼底的那一丝探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一抹愈发浓郁的、促狭的笑意。
“嘿嘿邹武捂著嘴,肩膀耸动了两下:“师弟是个实在人。”
“这也没啥,咱们这儿大半的人,当初也是听得一头雾水,最后还是靠其他方法才入的门。”
邹文也是嘴角微扬,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买种子好,买种子快。”
“不过嘛————”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给了苏秦一个“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的眼神。
这古怪的態度,让苏秦心中微动,隱隱觉得这兄弟俩话里有话。
但他並未追问。
因为讲台上,罗姬已经合上了书卷。
“今日便讲到这里。”
罗姬的声音依旧清冷:“回去后,多思,多想。莫要只盯著眼前的利益,忘了脚下的根基。”
说完,他大袖一挥,甚至没有多看苏秦一眼,便如来时那般,踩著满地的银杏落叶,径直走出了石殿。
背影萧瑟,却又透著一股子从容。
“恭送教习!”
满堂学子齐齐起身,长揖相送。
隨著罗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百草堂內紧绷的氛围终於鬆弛了下来。
按照常理,这时候大家应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散去,或是去食堂抢饭,或是回洞府消化所得。
然而。
苏秦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没有人动。
偌大的石殿內,两百多名学子,在送走教习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甚至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
相反,他们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原本那些散乱的目光,此刻竟极其默契地匯聚在了一处。
那种眼神,不再是听课时的肃穆与敬畏,而是多了一种————
期待?
热切?
甚至是————跃跃欲试.?
“这————”
苏秦环顾四周,看著这诡异的一幕,心中那股疑惑愈发浓重。
“难道说————”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王燁。
王燁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角,嘴里叼著根草,对此情此景视若无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再看邹家兄弟,两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憋不住了,正衝著苏秦挤眉弄眼。
“师弟,別急著走。”
邹武压低了声音,嘿嘿笑道:“好戏————才刚开始呢。”
就在苏秦不明所以之时。
第一排,那个名为李长根的中年修士,那个之前回答了罗姬问题、被称讚基础扎实的资深老生。
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离开座位,而是转过身,面向后方的所有同窗。
然后,在苏秦略显错愕的注视下。
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从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並没有站在罗姬刚才站的主位上,而是稍微偏了一些,站在了讲台的侧边。
这是一种分寸,也是一种规矩。
他站在那里,自光温和地扫过全场,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质朴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好为人师的傲慢,也没有譁眾取宠的张扬。
只有一种————
想要把自家好东西拿出来,分给大伙儿尝尝的热忱。
“咳咳。”
李长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传遍了整个石殿:“诸位同窗,师弟师妹们。”
“罗师方才讲了那《聚气结穗法》的纲领,高屋建瓴,令人嘆服。”
“但我看后排几位新来的师弟,似乎听得有些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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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根的目光,善意地在苏秦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老李我不才,没什么大悟性。”
“但这几年在地里摸爬滚打,关於这灵稻”的种植,尤其是那九转压气”的手法————”
“倒是总结出了一点笨法子,一点只有咱们这些泥腿子才懂的小窍门。”
李长根站在那方並不算宽敞的讲台上,原本有些僂的背脊,在这一刻竟显得异常挺拔。
他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布满了老茧的双手,此刻並没有掐动什么繁复的法诀,只是在虚空中缓缓比划著名,像是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麵团。
“罗师讲“九转压气”,那是大道至理,是根。”
李长根的声音醇厚,不疾不徐,带著一股子田埂上老农閒话家常的踏实感:“但咱们都是凡人,没那个通天的悟性,一上来就想九转”,那跟让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娃子去跑没两样,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原本因罗姬讲道而紧绷的氛围,瞬间鬆弛了下来。
“所以啊,咱们得换个法子,换个笨法子。”
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敲黑板:“別去想什么转”,也別去想什么压”。你们就把那稻壳,当成一个还没发起来的麵团。”
“第一步,不是压,是揉”。”
“元气进去,別急著转圈,就像揉面一样,顺著一个方向,把它揉匀了,揉透了,让那股子灵气跟穀壳的脉络彻底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做著揉搓的动作,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等揉透了,这麵团就有了筋骨,有了底子。”
“这时候,再来第二步——“醒”。”
“把元气撤出来一半,別全撤,留一半在里面吊著。就像是把揉好的麵团盖上布,让它自己在那儿发酵,自己在那儿找感觉。”
“这个过程,就是“等”。”
“等那穀壳把灵气吃透了,等它自己开始呼吸”了,你再去加第二道气,第三道气————”
“这就叫——顺势而为,层层加码。”
这番话,没有半点玄奥的术语,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许多人心中那把生锈的锁。
“原来是这样————”
一个卡在《聚气结穗法》门槛上半个月的老生陈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恍然大悟:“我之前就是太急了!总想著一步到位,强行压气,结果那稻壳不是裂了就是瘪了,白白浪费了多少元气!”
“是啊!先揉后醒————这不就是咱们乡下蒸馒头的法子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脸上那原本因听不懂罗姬讲道而產生的迷茫,此刻尽数化作了醍醐灌顶的狂喜。
苏秦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著。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脑海中,罗姬那高屋建领的“九转”理论,与李长根这朴实无华的“揉面”法门,正在飞速地碰撞、融合。
一个讲的是“果”,一个讲的是“因”。
一个画出了终点的宏伟蓝图,一个则铺好了通往终点的第一块砖。
“大道至简————”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他看向身旁正一脸兴奋、低声与邹文討论著什么的邹武,轻声问道:“邹师兄,这百草堂的课————都是如此吗?”
邹武闻言,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身为集体一员的自豪:“那可不?”
“罗师讲道,那是给咱们指方向,是定调子。
但罗师站得太高,有些话咱们听著费劲。”
邹文接过话茬,与有荣焉地补充道:“所以啊,咱们百草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当罗师讲完一门新的赤谱法术,班里在这门法术上造诣最深、心得最多的师兄,便会主动上台。
把自己的笨办法”、独门诀窍”拿出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就像现在这样。”
邹文指了指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李长根,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同窗:“这叫——眾人拾柴火焰高。”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人悟是悟,一群人悟那也是悟。
只要能把这门手艺学会了,把本事练到家了,將来无论是谁出去,那都是给咱们百草堂长脸。”
“有了这套法子,咱们百草堂的九品赤谱法术,除了少数几门特別邪门的,大部分人根本用不著去庶务处花那冤枉钱买法术种子。”
“大家互相传帮带,省下来的功勋点,拿去换点丹药、灵材,它不香吗?”
苏秦听著,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起。
他看著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看著那一张张因求知道而闪闪发光的脸庞。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种子班”。
他们不仅是在学习法术,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
一种开放、包容、互助、共进的精神。
“我明白了。”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讲台。
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那一层始终隔著的薄纱,被李长根那朴实的话语彻底捅破。
在不知不觉间...
眼前的面板虚影,忽然更新。
【习得九品法术:聚气结穗法iv1(0/10)】
成了!
苏秦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將这份突如其来的收穫,连同对这百草堂的敬意,一同沉淀进了心底。
一炷香后,李长根的分享终於结束。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他憨厚地笑著,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走下了讲台。
但他並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后排的角落,在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前停下了脚步。
“王师兄。”
李长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竟带著几分学生般的忐忑与渴望。
他看著那个正闭目养神、仿佛睡著了的王燁,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师兄,罗师不在这儿,我————我还想再试试。”
“那【万愿穗】的关窍,我琢磨了快一年了,还是没摸到半点门道。”
“您————您就再点拨我两句吧,哪怕只是两句也行!”
王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
李长根却不放弃,依旧站在那里,腰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棵在风中祈求雨露的老树。
周围的学子们看到这一幕,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匯聚过来。
【万愿穗】。
这三个字,在百草堂,就像是一个禁忌,又像是一个传说。
人人都知道它是罗师一脉最核心的传承,却又人人都对它敬而远之。
因为它太难了,难到近乎虚无縹緲。
“行了行了,烦不烦啊。”
终於,王燁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哪有半点为人师表的自觉。
他瞥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李长根,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竖著耳朵的傢伙,撇了撇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一群蠢东西。”
王燁骂骂咧咧地走上讲台,一屁股坐在了罗姬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与刚才罗姬那不动如山的气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不怕死,非要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那老子今天就发发善心,再说一次!”
王燁吐掉嘴里的草根,目光一扫,那股子属於亲传弟子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都给老子听好了!”
“【万愿穗】这门法术,极其特殊!”
“说它是九品,没错。
因为它入门的门槛,確实只需要聚元境的修为,甚至比那《聚气结穗法》还要简单。”
“但若说它只是九品,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这门法术,是可以升阶的!”
“九品,八品,七品————
只要你的机缘够深,只要你餵给它的香火”够足,它甚至能一路成长,伴隨你走完整个修仙路!”
“它在不同品阶的显化,並无本质不同,唯一的区別,只在於你温养”它的手段!”
“据说,罗师手中那门压箱底的七品《万愿穗·点化苍生》..
便是他当年在三级院时,观摩仙朝大祭,从那敕封正神”的仪式中悟出来的通天手段!
这门法术,足以让你在三级院,乃至日后的官场上,都受用无穷!”
“而想要掌握这门法术,第一步,便是要先精通那《灵稻穗》的九转压气之法。”
“但它又不像灵稻穗那般,需要去庶务处花大价钱买种子。”
“或者说————”
王燁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它的种子,极其特殊,需要你们自己去发觉,去“种”出来。”
他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渴望与迷茫的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你们以为,愿力是什么?是百姓磕的头?是庙里烧的香?”
“肤浅!”
王燁冷笑一声:“那是你们自己心里的火”!”
“是你看到那饿殍遍野时,心底里燃起的那一丝不忍!”
“是你看到那官吏横行、民不聊生时,想要拔剑而起的怒火!”
“是你愿意为了守护某个人,某个村子,甚至是某个念想,而奋不顾身的那股子傻劲!
”
王燁站起身,指著自己的胸口,声音鏗鏘有力:“这股火,便是种子!”
“你得先有这颗想要守护”的心,才能引来那漫天眾生的愿”!”
“否则,你修的就不是《万愿穗》,是吸人精气的魔功!”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百草堂嗡嗡作响。
苏秦坐在角落,身形未动,但那双垂下的眼帘之后,心神却已掀起了阵阵波澜。
王燁那番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万愿穗】这门法术最核心、也最隱秘的內里。
守护之心————是为“因”。
眾生之“愿”————是为“果”。
道途与本心,在这一刻,竟以一种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眼前的面板虚影,再度缓缓更新..
【习得九品法术:万愿穗·种因得果iv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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