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著这位出了名的强硬派老將,心里也是直发毛。
这位爷可是当年在登莱,敢因为战船质量不行直接把督造官一刀砍了的主儿。
“虚文就免了。”袁可立一甩极其宽大的緋袍袖子,大跨步地迈过了门槛,丝毫没有给这群同僚面子,“老夫千里迢迢赶回来,不是来听你们奉承的。”
他走到兵部正堂中间那个象徵著最高兵权的太师椅前,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极其突兀地转身,死死地盯住那兵部左侍郎:“老夫问你,太仓现在的耗存是多少?”
“寧远和锦州前线的粮餉补齐到了几月?”
“登莱水师那边,上个月请求修补战船的木料和火炮弹药,你们批下去了没有?!”
这连珠炮一般的三问,不仅极其专业,而且一针见血地直戳这群官僚的肺管子。
兵部左侍郎额头直冒冷汗。
“回……回老大人。太仓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最近入库了一笔现银,但是……”
“但是什么?说!”袁可立猛地一声断喝,震得大堂里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但是皇上突然下了极其严厉的中旨,把这笔银子,连同兵部原本预留採买鸟銃的三十万两专款,全部强行截留了!”
在这左侍郎的嘴里,皇帝截留这笔巨款,简直和抢劫没什么两样。
不过,朱由校並没有截留兵部那三十万两……
“为何?!”
“皇上下令封锁了西山,设了什么皇家兵工厂,由那个搞火器的……不入流的宋应星和一个叫赵大海的兵头统管。这钱,一分也没到咱们兵部的帐上啊!所以登莱的木材……户部说没钱,没批。”
袁可立花白的鬍子瞬间无风自动,怒气如火山爆发一般在胸腔里炸开。
“荒谬!!!”
“建奴正在秣马厉兵。前线將士等著火炮救命!这个时候竟然去西山搞什么內库的兵工厂?!这种脱离兵部统筹、由太监和粗人瞎搞的玩意儿,能造出杀敌的利器吗!”
这笔银子,在袁可立眼里,那是他计划用来重整登莱水师。从海上彻底截断建奴后路的救命钱,就这么被那个传闻中还在摆弄“奇技淫巧”的皇帝给截胡了?
“备轿!!”袁可立猛地转过身。连座位都没坐热乎,便往外大踏步走去,“老夫现在就要进宫面圣!若是皇上不肯把这笔银子交回兵部用来添置战船火炮,老夫就在这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上,以死死諫!”
这群留在部里的官员看到这位老大人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们巴不得袁可立去跟那个越来越像暴君的皇帝硬顶!
最好是把那笔造枪钱给要回来,毕竟钱只要经过兵部,哪怕是袁可立这么清正廉明的主官,底下的人也总有办法扒下一层极其丰厚的油水来。
皇极门外。
袁可立並没有走正式的求见流程,而是凭著那块皇帝在此前加封他为武英殿大学士的腰牌,直接杀向了乾清宫。
“下官袁可立,求见陛下!有极其要紧的军国要务,要当面奏稟!”
虽然六十五岁,但这一声暴喝,让守在门口的大汉將军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就在內侍慌不迭地进去通报,袁可立已经做好了如果在暖阁里看到那昏君还在摆弄木头,就拼死抗辩的心理准备时——
“嘎吱——”
乾清宫西偏院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的不是太监。而是满身穿著粗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甚至连脸上和脖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汗渍与煤灰的年轻皇帝——朱由校!
他刚刚在里面的简易硝酸提纯装置和高纯度火药调配实验室里,亲自推演完了天启一號火枪的最后极限膛压测试参数。
“袁老大人。”朱由校根本不在乎所谓皇帝应该有的体面和圣洁,他一边用一块极其粗糙的麻布擦著手上的机油,一边看著这位怒气冲冲的老將,“你这刚到京城,兵部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急吼吼地来找朕拼命了?”
袁可立看著皇帝这副和最底层的打铁匠毫无区別的打扮,脑子也是嗡了一下。
这成何体统?!这大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但他本著军人直来直去的脾气,直接极其硬气地下跪:“老臣叩见皇上。若皇上真觉得这打铁做木工比大明辽东和海疆的防务更要紧……”
“老臣这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请皇上即刻撤销西山兵工厂那等劳民伤財且脱离掌控之荒唐举措!將內帑的百万军用现银拔给登莱水师!老臣保证,三年內,老臣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用水陆夹击之势,將建奴的后方彻底打垮!”
还是那一套!
这满朝的文武官僚,连同这位最能打仗的名將,第一反应永远是皇帝乱花钱,永远是把资源划拉到自己现有的战术体系里去。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慷慨激昂的袁可立,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將那块擦手的脏麻布极其隨意地扔在一旁。
“袁爱卿,你信不信。如果朕把那些银子交给你。你再去造那种十发能有五发不仅打不穿敌军重甲,反而能炸膛把自己人炸伤的破鸟銃;去买那些全靠红毛鬼施捨、极其笨重且根本无法在野战中灵活机动的西方旧火炮。”
朱由校猛地收敛了笑容。
“那你这三年,別说是打跨建奴。你最终也就是用人命去海边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胡说!”袁可立极度不能忍受自己那战果纍纍的战术被质疑。
虽然触怒龙顏,但他依然梗著脖子反抗:“红夷大炮威力巨大!只要在战船上安置妥当,必能轰碎建奴阵型!这总比皇上您在这后院里闭门造车,凭空造出来的玩具要强上百倍!”
“玩具?”朱由校似笑非笑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试图用什么君臣伦理去说服这个认死理的老將。
只有用超越这个时代的纯粹的物理暴力碾压,才能击碎这些传统统帅那极其固执的认知!
“好。”
朱由校上前猛地一把抓住了袁可立的胳膊,那惊人的力道让老將都暗暗心惊。
“朕早就跟下面的人交代过,今天你要是回朝找朕要钱。”
“就带著你去看看朕在西山造的玩具!”
朱由校大步流星地拉著袁可立朝门外走去。
“王体乾!传旨!”
“准备快马!咱们这就出宫,去西山兵工厂的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