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最后被卓威放出的所谓“敬业花絮”和刘艺非那句狂妄的“宣示主权”给强行逆转了风向,但在这些老资格的导演眼里,这就更加坐实了江別贺是个“心术不正”的网红导演。
不钻研镜头,不打磨剧本,整天靠著搞这种擦边球的营销噱头来博取眼球。
这种人拍出来的惊悚片,用脚指头想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这就是今晚来参加《红衣》內部看片会的大多数人的心中的真实想法。
並非是他们无脑看不起江別贺,而是从电影市场的客观规律、从跨类型执导的高地狱难度、从江別贺那过於年轻的履歷来看,他们的质疑,逻辑严密,有理有据。
放映地点定在私人院线最大的vip放映厅。
受邀的不仅有《红衣》的各路资方代表,更有一批在京圈跺一跺脚都能让电影界震三震的老资格大导。
放映厅里,恆温空调吹著暖风。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c位的。
是国內导演的领军人物之一,冯导。
他今天穿著一件极具老派文艺气息的黑色立领夹克,手里端著一个紫砂保温杯。
他原本不屑於来参加这种后辈的看片会。
但《泰囧》的票房神话实在太过刺眼,加上最近江別贺在网上的风头太盛,他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这个江別贺到底哪里来的底气,竟然胆敢染指惊悚片。
冯导拧开保温杯。
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看著不远处正在和资方代表低声交谈的江別贺。
那个二十出头、连西装都不屑於穿正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散漫与狂妄的年轻人。
冯导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太顺了。
这个年轻人出道以来实在太顺了,根本不懂什么叫对电影的敬畏。
以为拍了一部卖座的喜剧,就能在这个圈子里呼风唤雨?
今天就得让他知道,惊悚片根本不是他这种喜剧片的导演就能来碰瓷的。
等会电影放完,他必定要以行业前辈的身份,好好点拨点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隨著一阵机械运作声,放映厅厚重的隔音门缓缓闭合。
头顶的灯光一层层暗了下去。
江別贺没有像其他新人导演那样,在电影开场前跑到台上说一堆什么“感谢各位前辈蒞临指导”的虚偽客套话。他只是极其平静地走到放映厅侧面的角落里,拉过一把椅子,双手抱在胸前坐了下来。
甚至连多看那些老前辈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因为他不需要去討好任何人。
《红衣》这部电影会为他说话。
当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有绝对的自信,让这帮老古董们感受到什么叫降维打击。
龙標闪过。
没有宏大的片头音乐。
大银幕上,直接切入了一幅压抑的画面。
那是电影的开场。
没有廉价的血浆,没有突如其来的诡异音效。
只有一条逼仄、潮湿、墙皮剥落的老旧楼道。
摄影机的机位压得极低,几乎是贴著地面在缓慢地向前推进。
那种犹如某种阴冷爬行动物视角的运镜,配合著画面里的青灰色冷调滤镜,瞬间就在放映厅內释放出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心理重压。
坐在第一排的冯导,原本靠在宽大真皮椅背上的身体,在看到这个开场镜头的第三秒,就不自觉地微微僵硬。
这光影调度……不对劲。
冯导的脑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仅仅是这开场的一个三十秒长镜头,没有一句台词,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但那种將惊悚感与环境完美糅合的构图美学,竟然透著一种大师级的沉稳。
这根本不是一个习惯了拍快节奏商业喜剧的导演能拥有的大局观。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隨著剧情的缓缓展开,刘艺非饰演的陈红衣正式出场。
如果说之前天台事件的微博宣发,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江別贺在“重塑”刘艺非的灵魂。
那么此刻,当银幕上的陈红衣转过脸的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资方和老导演们,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含金量。
那是一张完全剥离了“神仙姐姐”光环的脸。
没有精致的妆容,眼底是常年缺乏睡眠的乌青。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
当她做出第一个神经质般撕扯自己头髮的动作时,放映厅里几个之前还篤定刘艺非只是个花瓶的导演,几乎同时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
这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病態与绝望,哪里是演出来的?
这个刘艺非什么时候演技竟然这么好了?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
整个能够容纳百人的放映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连呼吸声都被可以放缓了。
所有人,都被这头名为《红衣》的光影怪兽,死死地拽进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人性深渊里。
江別贺没有用哪怕一秒钟的废镜头。
每一次的剪辑,每一处光影的明暗对比,都给人一种沉稳和顺畅的感觉。
仿佛这部电影本来就应该这么拍一样。
他將恐怖片里那些低级的物理惊嚇全部摒弃,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了陈红衣千疮百孔的內心世界。
坐在前排的冯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
全神贯注的看著面前的荧幕。
隨著时间的推移,冯导竟然感受到一股子冒冷汗的感觉。
太恐怖了。
这个江別贺仿佛是全能的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电影终於迎来了最后的结尾。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语言对白的独角戏。
长达五分钟的固定机位懟脸长镜头。
大屏幕上,刘艺非站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
光线从头顶直射下来。
这在电影拍摄中属於很冒险的方法。
五分钟的无台词懟脸长镜头,对演员的情绪控制和导演的节奏把控要求高会被提高到一个令人髮指的地步。
稍有一丝一毫的泄气,整个电影积累的压抑感就会瞬间垮塌。
但刘艺非稳住了。
或者说,在这个镜头里,她彻底疯魔了。
眼神从最初的惊恐,一点点地发生著转变。
看著镜子里的已经遍体鳞伤的自己,刘艺非缓缓的笑出了声。
“轰”的一声巨响。
仿佛是砸在在场的这些导演的心头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