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別贺笑笑,没接话。
刘文天拉著他坐到主位上,两人聊了几句。
老人家对电影的理解很深,问的几个问题都很有水平,江別贺也认真地一一作答。
聊了一会儿,刘文天忽然话锋一转:
“小江,有件事我想麻烦你。”
“您说。”
“导演系今年招了几个不错的新生,天赋很好,也肯下功夫。这几个孩子特別崇拜你,整天嚷嚷著要见见你这个学长。今天正好你在,能不能指点指点他们?”
江別贺点点头:
“应该的。我也是从北电出来的,能帮学弟学妹们一把是应该的。”
刘文天高兴地招手:“过来过来,都过来!”
几个年轻人从角落里走过来,看著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著学生特有的青涩。
江別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瘦高的男孩,寸头,眉眼之间有一股子锐利劲儿,跟其他人站在一起,气质明显不同。
江別贺心里猛地一跳。
这不是申敖吗?
没过几年拍出了《后面》和《背水一掷》的申敖?
只不过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还穿著皱巴巴的校服,眼神里带著拘谨,跟后来那个在片场挥斥方遒的大导演判若两人。
“学长好!”
几个学生齐刷刷地喊。
江別贺收回思绪,笑著点点头:“你们好,都叫什么名字?”
几个人依次自我介绍。
“学长好,我叫李文。”
“学长好,我叫赵明远。”
轮到那个瘦高的男孩时,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学长好,我叫申敖。来自山西,今年大一。”
江別贺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一新生,十几年后会成为华语电影圈最炙手可热的商业片导演?
“申敖,”
江別贺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好名字。”
申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谢学长。”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江別贺开门见山。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申敖最先开口:
“学长,我想问的是,你在拍《红衣》的时候,是怎么把控节奏的?我看完那部片子,感觉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压抑感,但又不是那种让人想快进的无聊压抑,反而越看越想看。这个度是怎么掌握的?”
江別贺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说明申敖不是隨便看看,而是真的在拆解分析。
“节奏这东西,”
江別贺想了想,说道,“说白了就是情绪的呼吸。你不能一直让观眾紧绷著,那样他们会累,会想逃。但也不能一直放鬆,那他们就睡著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水杯,举起来:
“你看,这是你的电影。一开始,你把杯子慢慢往观眾头上倒水,水在杯口晃,但就是不掉下来。这就是悬念。”
几个学生眼睛亮了。
“然后呢,你偶尔让水滴溅出来几滴,砸在观眾脸上,他们就会一激灵,这就是惊嚇点。但你很快又把杯子收回去,继续悬著。”
他放下水杯,双手比划著名:
“等到观眾的心理防线被你磨得差不多了,你以为你要把整杯水泼下来的时候......”
江別贺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几个学生嚇得一哆嗦。
“你泼的不是水,是冰。”
申敖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就是《红衣》最后那个镜头的逻辑。”
江別贺说,“观眾等了整部电影,他们以为自己等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解释,一个『原来如此』。但你给他们的,是一个更大的问號,一个让他们毛骨悚然的笑。”
他停顿了一下。
看著几个学生的表情,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记住,真正好的恐怖片,嚇人的不是鬼,是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申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另一个学生李文举手问:“学长,那拍喜剧的时候呢?《泰囧》的节奏跟《红衣》完全不一样。”
“喜剧的节奏是另一种逻辑。”
江別贺说,“喜剧需要的是『意外』和『错位』。你让观眾以为角色要往左走,结果他往右走了,摔了一跤,这是最基础的喜剧。高级一点的,是让观眾以为他要摔跤,结果他没摔,反而稳稳噹噹地走过去了,但这时候观眾反而笑了——因为他的『稳』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几个学生若有所思。
赵明远问:“学长,那你觉得导演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是技术?是审美?还是人情世故?”
江別贺想了想,认真地说:
“是判断力。”
“判断力?”
“对。一部电影,剧本好不好,演员合不合適,这个镜头要不要重拍,那个情节要不要刪掉,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取决於你的判断。
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琢磨,很多时候就是一念之间。这一念对了,电影就成了。一念错了,就毁了。”
他看著几个学生,语气郑重:
“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学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而是多看,多想,多判断。看一千部电影,你自然就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
几个学生齐刷刷地点头。
又聊了一会儿,刘文天笑著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別逮著你们学长问个没完,人家还有事呢。”
几个学生这才依依不捨地散了。
申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江別贺鞠了一躬:
“学长,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拍出好电影的。”
江別贺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一个前辈面前,说著类似的话。
“我相信你。”他说。
聚会结束得很快。
江別贺跟刘文天又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更凉了,他裹紧羽绒服,站在路边等计程车。
手机响了。
是江文丽打来的。
“小江,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带著点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