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海上飘来个小妹妹
阴暗地牢之內,血腥与潮湿的气息纠缠不散。
灰衣男子立於木桩之前,手中铁锤犹自滴著暗红的液体,一滴,又一滴。
面上不见喜怒,只平静地將铁锤搁在一旁,取了帕子,一根一根擦拭手指,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木桩上缚著的那人,四肢俱被斩断,赫然已给做成了人彘,眼下出气多进气少。
衣衫尽碎,遍体鳞伤,那张原本也算英武的面容,此刻只余下肿胀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还在死死盯著眼前这道灰衣身影。
“你————到底是————”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甚至不曾抬眼。
手上的血跡擦拭乾净后,只將那方白帕隨手掷在一旁,转身便向地牢外走去。
地牢之外,月色清冷。
一名紫衣男子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压低了声音稟道:“侯,问天谴来访,已让他在长生斋等候。”
“侯”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张清瘦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將方才动作间弄出的褶皱一丝不苟地抚平,又將袖口整了整,確认浑身上下再无一处不妥,方才迈步。
“照看好他。”四个字,淡淡的,听不出叮嘱,倒更像是一句寻常的吩咐。
紫衣男子领命退下,不再多言。
长生斋內,烛火摇曳。
一道黑色身影端坐客位,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刚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桌岸上的茶盏,升起裊裊茶烟,在桌案的两端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问天遣,曾经的阿鼻地狱岛二岛主,亦是阿鼻地狱岛的执法长。
但如今————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由远及近。
问天谴抬眸,便见那道灰衣身影迈步而入,步履从容,神色淡漠,一派自如主座落座,隨手端起左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方才抬眸看向来人。
“地狱岛群龙无首,一派乱象,汝不整顿地狱岛,反来此地,所为何事?”
问天谴闻言,只把扣著座椅把手的手微微收紧,脸色沉凝:“未找寻到大哥踪跡。”
“侯”闻言,只微微挑了挑眉。
“与吾何干。”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问天谴面上青筋一跳,猛地抬眸,那双刚正的眼眸里,已压不住怒意。
“你分明对大哥动向瞭若指掌,为何要等他对仙灵地界出手方才传讯於我?
”
“兄弟情深。”
“侯”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若不亲眼见状,你如何能信?又如何下得了手?”
问天谴一怔。
那张刚正的面容上,怒意与愕然交替浮现,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
若非亲眼所见,若非亲耳所闻,他问天谴,又如何能信?
又如何能对那位曾经敬重有加的大哥————
“那如今大哥下落不明————”问天谴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再次开口。
“阿鼻地狱岛,俱是汝那位大哥一手排布。”灰衣翻覆,再次截断他的话,那双眼眸里,终於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怎知追捕之人无其暗桩埋藏?吾布局如此,汝仍不能成事,该兴师问罪的反该是吾,不是吗?”
“你!”问天谴猛然起身。
可“侯”只是端坐不动,甚至不曾抬眼。
那份从容,那份淡漠,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窒息。
“汝成不了事,吾自可代劳。”
“侯”终於放下茶盏,抬眸迎上那道几欲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与其前来盘问於吾,不如好好整顿一番地狱岛,若非吾之前因学海之事无法抽身—
—“
“圣阎罗,活不到今日。”
话音落下,斋中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將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问天谴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缝间隱隱有血丝渗出。
“大哥果然在你手中。”他开口,声音沙哑。
“是又如何?”侯微微侧首,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和杀意更深了几分,“怎么,想让吾將他交予汝?汝再带回去好好改造,让其重获新生?”
说到此处,他忽然笑了一声。
“放他简单。”
灰衣轻拂,倏然起身,负手立於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人面上,將那张清瘦的面容衬得愈发苍白,愈发冷漠。
“还吾兄长命来。”
“啊————”
海边小院,床榻上的女童口中发出一声呻吟之后,悠悠转醒。
“这,这里是————”
“你醒了。”闻听动静,原本在院中的寧长生突然推开了房门。
女童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整个人径直缩到了床榻的角落中瑟瑟发抖。
“小朋友,”见状寧长生放轻了声音,將手里的粥往屋內的桌上搁下,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並无恶意,“我应该长得也没那么嚇人吧?我也是看你从海上飘来,捞了你一把,不要那么紧张。”
顿了顿,又补充道:“叫我长生大哥就是了,肚子饿不饿?我煮了一点海鲜粥,要不先吃一点?”
说著,他还指了指桌上的碗,那动作,那神態,活脱脱一个拿糖果引诱小孩儿的怪蜀黍。
但凡此刻有一面镜子,寧长生便能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与第二次模擬中,浮光海市初见时的寄辛先宗,何其相似。
海鲜粥的香气隨著海风飘散,在小小的房间里瀰漫开来。
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微微动了动,那双惊恐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茫然,一丝动摇。
然后—
“咕嚕嚕————”
一阵响亮的腹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寧长生差点没绷住。
片刻之后。
“嗷呜、嗷呜、嗷呜”
女童捧著碗,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一碗见底,立刻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寧长生,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一还要。
“慢点吃,慢点吃。”寧长生接过碗,又给她添了小半碗,嘴上叮嘱道,“你饿了太久,不適合一次吃太多。”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那小半碗转眼又见了底。女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著锅里还剩大半的粥,小声嘟囔:“不够,好吃,还要。”
寧长生看了看锅里,又看了看女童那仿佛无底洞一般的肚子,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先缓一缓,晚上再吃。”他伸手將粥碗挪到一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吃多了不利於身体健康。”
“————哦。”
女童也不爭辩,只是低下头,捧著那已经空了的碗,小口小口地舔著碗壁上残留的粥汁,那模样,说不出的可怜巴巴。
寧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软,却还是硬著心肠没有再去添粥。
待她將碗里最后一点粥汁舔乾净,他才开口问道:“现在,先说你家在哪里,为什么会在海上飘?”
女童挠了挠头,又嗦了嗦木勺,歪著脑袋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记不得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著几分歉意,“从哪里来,以前的事,还有我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寧长生看著那张稚嫩的小脸,看著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这剧情,怎么越来越熟悉了?
骗人果然会遭报应是吗?
他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女童面前。
“这个项炼,是你的吗?”
女童看到那项炼的一刻,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她猛地伸出手,將那条项炼紧紧攥在掌心。
“是————是我的。”女童低著头,看著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坠子,“这个项炼————对不起,我虽然记不得了,但是感觉————它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没关係。”寧长生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只是对於过去,你当真什么印象都没有了吗?”
“过去?印象?”女童抬起头,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困惑,“我————对不起,这位大蟈蟈————”
大蟈蟈。
寧长生嘴角微微一抽。
“罢了。”他站起身,抬手在女童发顶轻轻拍了拍,“既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就先好好修养。等你稍微恢復一些,大哥哥带你去找大夫。”
“谢谢大蟈蟈。”女童点头道谢。
“不必道谢,先休息吧。”
寧长生摆了摆手,转身走出房门。
屋外,海风拂面,带著咸腥的气息。
他抬眸望去—
漫漫大海之上,一轮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月————
男童装扮,女孩,海上,项炼————
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